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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临战

    鹤壁集,又叫鹤山,在华国的版图上默默无闻,只是汤阴县境内一个乡镇。但如果倒退三千年,这里却是古华夏文明的中心,商朝王畿,朝歌——的外围。

    三千年时光流逝,鹤壁集早就褪去了古商王畿之地的一切光环,成为一个贫瘠的乡村。直到清末,鹤壁集周边煤矿大开发,才让这里的人气再度攀升,短短数十年间,就成为汤阴西部的煤炭集采和商货中心。

    不过,这来之不易的繁华,又随着日本侵略者滚滚而来的铁蹄戛然而止。曾经常住人口上万的鹤壁集,短短四年时间,就减少了三四成。但比起华北其他地方被日伪破坏的集镇,依然是个很难得的数字。

    日军最初在鹤壁集设有采煤、集煤的管理机构,管理着周边大大小小数十座小煤窑,甚至还在一年前修建了专用于煤炭运输的窄轨铁路。

    但是,鹤壁集周边的煤窑矿点极度分散,无法像六河沟煤矿或小寺湾煤矿那样集中开采,几乎全靠人力零星采挖,年产量加起来也不过一年两三万吨。

    如此低下的产出,加之周边的抗日游击队十分活跃,导致日军对本地煤矿的管控成本极高,最终只能固守主要运输信道,而把矿区管理交给了本地的伪军和维持会运作。

    ……

    ……

    九月五日,农历七月十四。

    一大早,鹤壁集就被来来往往的人流堵满了,热闹得有些不正常。

    空气里飘着煤灰与枯草混合的气味,青石板的街道被连年运煤的骡车轧出深深浅浅的辙痕,夯土墙上刷着“中日亲善”的标语,破破烂烂,耷拉着卷起的纸边。

    本地维持会会长徐老爷的宅院门前,几名护院换上了一排崭新的红灯笼。门房的梆子声敲得比往日更响些——这是给周边街坊听的,更是给正在结伴赶来的客人们听的。

    院墙内,隐约传出厨下砧板急促的剁剁声响。油炸花椒的焦香混着酱肘子的荤腥,从屋檐砖瓦间一缕缕渗出,与空气中飘荡的煤灰味纠缠不清。

    徐家大管家带着几名担着挑子的短褂伙计,出现在徐家大院不远的街口,几筐子黄黑掺半的杂粮烙饼搁在碾盘上。玉米面混着麸皮和黑乎乎的野菜梗子,在秋风里冒出稀薄的热气。

    “徐老爷寿辰,乡亲同喜——”管家的尾音拖得又细又长,像戏台上老生的念白。

    “徐老爷仁义啊!”十七八个日常往镇里运煤的汉子都围了上来,伸出一根根漆黑的手指,忙不迭地接过烙饼,一边还使劲鞠躬。

    一些乞丐围了上来,人群出现了混乱。徐家大管家昂首挺胸,面带微笑,指挥着自家伙计给本地的穷哈哈们散发喜饼——徐家的粮食并非多得吃不完,主家老爷六十大寿,讨个喜庆是应该的。

    抢烙饼的人越来越多,而东面又起了马蹄声。

    “徐老爷,有福了!”

    几名汤阴警备团的军官走到了徐家大院门口,当头的拱手作揖,满脸堆笑。话音未落,又是七八辆自行车一路颠了过来,穿着呢子军服的华北绥靖军军官们更是趾高气扬。

    还没等迎客的管事点上炮仗,围堵在徐家大院四周看热闹、讨喜钱的居民们,就如同鬼上身了一般,纷纷哆嗦了一下,然后朝一边退去。

    所有人都听见了摩托车碾压青石板的声音,嘈杂而沉闷。紧接着,约莫三十名日军排着整齐的队列跑步而来。摩托引擎声、军靴踏地声,如无数把钝刀子切割着所有人的心神。

    中岛少佐扶着军刀走落车斗,目光掠过那些缩在墙根啃食的运煤工,掠过徐家大管家弯成弓的脊背,最后落向院墙飞檐上那对振翅欲飞的砖雕鸱吻。

    徐家大院里适时爆出一阵锣鼓声,戏班子开嗓了,梆子敲得急雨似的。院门大开,一个小老头迎了出来,中岛少佐脸上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没了,今天的没了……不过,徐老爷大寿,连发三天喜饼!乡亲们明天赶早啊!”

    徐家大管家朝着路过的日伪军点头哈腰,直到最后一名日军军官走进院门,这才敢直起身,然后对着再次蜂拥而来的劳工、乞丐们露出傲然的神色。

    “徐老爷仁义!”

    拥堵在街口的人们纷纷作揖,杂七杂八、雅俗不一的称赞声此起彼伏,压过了徐家大院内正唱到高处的大戏。

    ……

    镇东,某间院子里,几个衣着破烂的青年搂着一布包温热的烙饼钻进了门。

    “嘿,李连长,吃徐家的喜饼喽!这老汉奸假仁假义,在街口施舍呢!”

    当头的青年敲开房门,把一摞烙饼递到李红面前,脸上带着一丝轻篾,“姓徐的今天六十大寿,把城里有头脸的人都请来了,还有中岛大队的少佐老鬼子!听说今天晚上,周边几个炮楼的鬼子,都要来吃席!”

    “人算不如天算,真是赶巧了,我还愁着怎么破外面的炮楼呢。”李红笑着拿过烙饼,分给身后的几名特战队员。

    几秒后,李红的眉头皱了起来:“一股子霉酸味!这是人吃的?”

    房间里,特战队员们纷纷将嘴里咀嚼了几下的烙饼渣子吐了出来,脸色都很难看——说是杂粮烙饼,但在李红等人看来,这些所谓大寿期间发的喜饼,其实和天宫山喂牲畜的发酵饲料都差不多。

    在九龙洞,再节俭的杂粮烙饼,也是至少三成的麦粉加之玉米面、荞麦面之类的杂粮做的,偶尔还会加点红糖馅。而眼前这种最多两成麦粉、其他的还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根本没法入口。

    “李连长,其实过去半年,这周边的村子都是吃的这些……鬼子和伪军,不准靠近游击区的村子种粮,全村老少都只能靠着采煤、运煤,才能换到一点点口粮。”

    年轻的游击队员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往年挑一担煤能换一斤粮,今年庄稼歉收,一担只能换到二三两。有时候,那老汉奸还强制用擦屁股都膈人的鬼子军票来当工钱!”

    “妈的,今天晚上就收拾他们……”李红走到窗边,冷冷地望着镇中方向,拳头慢慢握紧。

    “同志,马上去西面山里,给营长通报,鬼子大队长和伪军的军官,今天晚上要留宿鹤壁集!”几秒后,李红对身边的游击队员发出了指示。

    ……

    ……

    夜二十一时,一队队八路军战士,由东向西,急行军穿越山区和平原,抵达了鹤壁集南面不到三里外的南山。

    “鹤栖南山峭壁”——这大概是鹤壁集最浪漫的历史注脚。但此刻,这里没有鹤,而是天宫山独立营三连的部队,一支武装到牙齿的主力连队。

    而在鹤壁集的西北方向,六里外的鞍子岭方向,大曹指挥的补充连,以及郝队长指挥的洪谷山武工队,也已到达了潜伏地。

    三连、补充连、特战队、洪谷山武工队,以及二团的机炮排,总兵力约六百人,负责包围鹤壁集,吸引汤阴方向的日伪军增援,总指挥由三连连长王赟臣担任。

    周凡则亲自指挥一连、二连、机炮连,在东南面接近汤阴县城的蒙特内哥罗岭和高山展开伏击。

    作战方案很简单,名义上是周凡和陈惠九敲定,但几场会议下来,大家渐渐发现,其实大部分行动细节,都是王赟臣拟定的。

    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王赟臣会主动勘探部队行军路线的原因。而段闻斌在离开前,也强烈推荐王赟臣兼任营部作战参谋。

    大概,之前的多次作战中,作为一线指挥的段闻斌,早就感受到了王赟臣有别于其他几个连长的指挥特长。

    而周凡信任王赟臣的理由则更简单粗暴——在他眼里,王赟臣的“运筹惟幄Lv4”绝对不是摆设。

    没人会怀疑周凡和段闻斌看人的眼光,但王赟臣却压力巨大——他曾是正儿八经的保定军校生,但从来都是按照别人的想法作战,而没有真正独立策划过。

    最终,周凡采纳了王赟臣的方案:主力部队从天宫山出发,一头扎进林县东南方的山区,昼伏夜行,沿洹河南岸一路向东,花了整整两天,才抵达五岩山附近,然后兵分多路,分头前往缺省战场。

    萧怀丹的骑兵连,则在汤阴县大队的引导下,从五岩山南方的蒙特内哥罗头绕行。至于如何掩人耳目,自然由情报部的秦部长负责。

    “连长,曹连长派人过来问,补充连什么时候进入出发阵地?郝队长那里,什么时候对外围炮楼展开破袭?”指导员方武从身后凑了过来,语气也明显紧张。

    跟着周凡打了几次大胜仗,感觉日伪军其实都不堪一击,但真要让自己独当一面的时候,作为二团出来的连指导员,方武又没来由地不自信了。

    “等李连长的消息……炮楼那里,必须由特战队和姬家山乡游击队做攻击引导……”王赟臣咽了下口水,看着手表,心跳开始加速,“按照计划,李连长应该已经摸到西面和南面的炮楼附近了。”

    “等李连长的消息……炮楼那里,必须由特战队和姬家山乡游击队做攻击引导……”王赟臣咽了下口水,看着手表,心跳开始加速,“按照计划,李连长应该已经摸到西面和南面的炮楼附近了。”

    方武掏出一张纸,看着上面写满的作战细则,突然笑了:“连长,这次是我们三连挑大梁……段副营长走之前还专门找过我,说希望你胆子再放大些,才能让营长信任。我是看出来了,咱们天宫山独立营,就是靠胆子吃饭的。”

    王赟臣转过身,望着天上和满月几乎没有区别的明月,调整着呼吸:“是啊,当初我也没想到,会有八路军从林县一路狂奔,打进小寺湾煤矿,把我和杨东山,还有其他兄弟都救了出去……然后以不到一个连的部队,在牟山设伏,硬吃日军两个中队……之后带着一群新兵,在林南几个日军大队之间腾挪,这胆子确实没谁了……”

    “呵,连长,现在我们有五百多人,鹤壁集的日伪军加起来也不过两百出头。而且,我们还有迫击炮,论火力,比敌人强多了!”方武扭头看向东南方向,有些感慨,“你说,当初段副营长,是不是也是被营长赶鸭子上架,硬生生给的机会?”

    王赟臣没有回答,只是呆呆望着南边,又想起了在小寺湾煤矿那不堪回首的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