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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过,天早已大亮,鹿楼乡里,两百出头的国府军官兵,正开心地搬运着他们的战利品。
武器弹药什么的,自然全部归了八路军和游击队。而本地维持会会长的家,则被国府军无情地抄家了,上千银圆和两万多斤粗细粮食让大胡子营长笑得合不拢嘴。
“营长,粮食好多,可是没那么多骡马板车,搬不光啊!”一名国府军连长踉跟跄跄地冲到了大胡子营长的身边,一脸惋惜。
“蠢货,你就不学着点人家八路军?知道什么叫发动……发动群众?”
大胡子营长正在吃着一盘刚出锅的小炒肉,对着部下猛瞪眼,一边负责伺候的本地维持会家的小媳妇,还在不断哆嗦。
“啊?怎么发动?”连长摸了下后脑勺,一脸迷糊。
“你特么的……告诉这里的村民,帮忙把粮食运到牟山,每人发十斤……哦不,发五斤粮食!”大胡子营长吃着饭菜,一脸不爽。
“哦哦!”连长恍然大悟,盯着自家营长饭桌上的酒肉,吞了下口水,又赶紧退了出去,然后差点撞倒一个人。
秦淑梅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的长条物件,带着两名汤阴大队的游击队员走了进来,左右看了看,眉头微皱。
大胡子营长一看是“贵人”,赶紧放下碗筷,笑嘻嘻地双手作揖:“哟,秦部长,要不一起吃点……这打了一宿的仗,肚子顶不住啊!”
秦淑梅使了个眼色,两名游击队员赶紧把维持会长家的家眷带了出去。
“嘿,我懂,我就是让她帮我炒两个菜,做点饭,我可没做出格的事。”大胡子营长盯着战战兢兢出门的小媳妇背影,笑了笑。
秦淑梅叹了口气:“匡营长,周营长派人通知,你们可以撤了。”
大胡子营长一愣,看看手表,又看看窗外,随即露出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我们现在是团结抗日,萧连长还没有回来,我怎么能提前撤呢?我还能再多坚守几个小时!”
“哎……匡营长,周营长说,时间给你算到十二点,你吃不了亏……”
秦淑梅揉了下额头,将手中布包的长条物件轻轻放到了饭桌上,然后又从兜里摸出了一把小黄鱼,“这是周营长答应你的,战斗打响后,每坚持一个小时两百大洋,这差不多算两千大洋。而且,鹿楼乡缴获的粮食,你也拿了大头。”
“才两千?不够啊,你算算,从零点开始,到十二点,十二个小时,至少两千四百大洋!”匡营长掰着油汪汪的手指头,一本正经。
“你看看这个东西,是鬼子少佐大队长的佩刀,尸体随后再交给你……周营长答应给你的战功,你觉得值多少?”秦淑梅点了下桌上的东西,声音越来越冷。
“少佐大队长的军刀?!还有尸体?”大胡子营长身体抖了一下,赶紧在身上擦擦手,小心翼翼地拿起布包的军刀,眼里放着光。
一把少佐的佩刀,就意味着击毙了一名日军大队长,这种战功放到国府军体系里,可以直接上报重庆了,升官发财的好处铁定接踵而至!
!我马上就带弟兄们撤,哈哈,下次再打小日本,尽管叫我!”
……
……
凌晨五时,来自淇县的日伪军,再得知鹿楼乡被攻陷后,日军的小队长果断停止了前进,在名为金山的小山头就地驻防,但却在天亮后,命令伪军继续前进。
鹿楼乡以南十一里,金山以北四里,名为多谷村的小村庄附近,萧怀丹带领的骑兵连,又吃到了一口肉。
谷子地黄了梢,高粱穗子沉甸甸垂着头,再有个十天半月就该开镰了。此刻,这片即将丰收的田野却腾起呛人的烟尘。
在机枪和掷弹筒的火力掩护下,八路军骑兵从一侧的青纱帐里骤然卷出,马刀在晨光里划出冷冽的弧线。所有的枪炮声,此刻都被奔腾的马蹄声与嘶喊吞没。
一个连的伪军,就在这平坦的地界上被八路军骑兵和汤阴大队拦腰截断,继而发生了崩溃。
战马冲过田埂,踏倒一片片谷子。子弹咻咻地钻入庄稼丛,打断的高粱秆子簌簌倒下。十几名伪军刚刚躲进垄沟,八路军骑兵就旋风般掠到身前,雪亮的刀锋闪过,泥土地上便多了些暗红的渍印。
汤阴大队的游击队员们,则从另一侧的庄稼地里探出身,老套筒、汉阳造齐齐开火,堵住了伪军往多谷村逃跑的路线。
伪军连长模样的人举着驳壳枪想组织抵抗,一匹战马已然撞到跟前,马背上的高大汉子侧身挥刀,无头的身影便软软栽进了高粱地。
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二十分钟,平原重归寂静,只馀下硝烟慢吞吞地弥散着,混进了庄稼即将成熟的香气里。
田野上,到处是都马蹄践踏的痕迹,倒伏的谷穗浸在血洼里,炸开的手榴弹坑像大地溃烂的伤口。几十具伪军尸体横七竖八,有的手里还攥着刚刚掰下的玉米棒子。
约一个排的伪军朝着金山方向逃跑了,萧怀丹只是简单追杀了一小段,就重返战场。
跳下马,萧怀丹盯着田坎边死去的伪军小兵,几秒后蹲下身,从对方手里抽出了带血的玉米棒子,然后直接啃了起来。
鲜血润红了东北汉子的嘴角,仿佛此刻吃的并非是粮食,而是血肉。
“连长,营长带来命令,中午十二点以前结束战斗。”
指导员刘从宣从一侧走了过来,看了眼四周的伪军尸体和七歪八倒的庄稼,还有萧怀丹嘴边带血的玉米棒子,轻轻叹了口气,“从零点到现在,牺牲两人,轻伤七人,另外,糟塌了些庄稼,需要对老乡进行补偿……”
“老婆,这里的粮食没有东北的好吃……”萧怀丹没有抬头看自家的指导员,反而自顾自地啃着生玉米棒子,还有一茬没一茬的嘀咕着。
这不是战斗后的饥饿,而更象是一种血食仪式,是将对敌人的恨、对土地的眷恋、对暴力的迷醉,以及无法言说的创伤,统统吞咽入腹。
刘从宣添加骑兵连的时间虽然很短,但也算摸清了自家连长的底细——这就是一个被战争逼疯的人,他眼里的世界,也许和其他人真的不一样,一切亢奋和嗜血,都象是在做梦一样。
不过,这次骑兵连出击,战果比刘从宣想象得还大,前后消灭了日军一个分队和近两个连的伪军,还端了一个鹿楼乡,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缴获的武器弹药更是足以装备一个加强连。
不再打扰萧怀丹的“梦境”,刘从宣走开了,心情沉重,胜利的喜悦寡淡了不少。
……
……
上午十时,两架安阳起飞的日军飞机抵达鹤壁集的上空,一番侦查后,发起了俯冲,机载机枪在鹤壁集镇内掀起了血雨腥风。
紧接着,两架日军飞机又投下了四枚炸弹。这种只有五十公斤的小型航弹,在正面战场上也许不值一提,但在鹤壁镇内,却是恐怖至极的大杀器。
正在和八路军庆祝胜利的鹤壁集居民们,在日军飞机临头时,还在傻傻抬头看天,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然后就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空中打击下死伤惨重。
腾起的爆炎和冲击波,瞬间摧毁了一大片的房屋,烟尘四起,到处都回荡着哭喊声,以及八路军星星点点的机枪对空射击。
“营长,必须要撤了,鬼子的飞机不知道还会来几波!”
王赟臣和赵三柱一左一右将周凡从房梁上扯了下来,而对方手里的轻机枪早就打红了枪管。
“伤亡如何?”周凡丢开机枪,抹了下脸,表情狰狞。
“部队伤亡了十六人,老百姓的死伤还在统计,估计不下五十人……”
王赟臣擦着肮脏的脸颊,声音低沉,“主要是方指导员在给老乡们散发粮食,人扎堆太厉害,所以伤亡有些大……镇里只剩下最后一批待运物资了,苏指导员正在组织老乡帮忙装车。”
“好,走吧……回头请地方上的同志统计一下鹤壁集的损坏情况,营里进行赔偿……”周凡环视着四周惨不忍睹的街道和建筑,轻轻点了下头。
天宫山独立营本次突击鹤壁集的部队,一夜的战斗也不过牺牲了八人、受伤二十人,却在短短两三分钟的空袭中,就又牺牲了十一人,重伤五人。
日军,终究占据着天空的优势,并让天宫山独立营无计可施。
很快,一队队八路军战士开出了鹤壁镇,一辆辆装满物资的骡马板车几乎拥堵了镇外的土路,所有人马,都朝着西面的五岩山而去。
妈妈的,安阳有机场,小鬼子有飞机很嘚瑟是吧……踏进山路的那一刻,周凡扭过头,看向了安阳方向,拽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