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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浮夸?

    10月15日,农历八月二十五。

    延安十月,天高云淡。

    阳光从窑洞顶上的黄土崖斜斜地照下来,落在抗大某学员队的门窗上。教室是借用老乡的闲置窑洞扩出来的,土墙刚用白灰刷过,窗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光便柔和了许多。

    讲台上,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老师正捧着一张《解放日报》,声音低沉而有力:“……晋察冀军区第一军分区一团七连六班七位同志,掩护主力转移,层层阻敌,歼敌数十,最终弹尽粮绝,退至狼牙山巅。面对步步逼近的日寇,他们砸碎枪支,毅然跳下万丈悬崖,壮烈殉国……”(注:狼牙山事迹最初认为是七人,后核实为五人)

    教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不少人都攥紧了拳头,悲愤不已。

    王小云坐角落里,眼睛盯着教员手中的报纸,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天宫山的崖壁也是那样徒峭,崖下的山风也是这样呜呜地吹着。

    如果是周大哥,他会怎么做……不行不行,我怎么能乱想这样的事!

    “王小云同志。”

    老师的点名打断了王小云的胡思乱想,少女愣了一下,赶紧起立,略显慌乱。

    老师看着少女,目光里带着一丝期许:“王小云同志,你是一线卫生员,也是战斗骨干。听了狼牙山八路军壮士的事迹,谈谈你的感想。来,大家鼓励一下!”

    老师的带头下,现场响起了零星的鼓掌声。

    王小云的脸微微泛红,抿了抿嘴唇,正要回答,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名青年干部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快步走到讲台边,低声和老师说了几句。

    老师微微一怔,转过头看向了王小云:“王小云同志,有人找你,你现在马上去一趟。”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王小云一脸迷糊,但还是应了声“哦”,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在其他学员的注视下快步走出教室。

    “王小云,我家老夏啊,还有其他几位首长,要见见你。”门外,站着王小云熟悉的学员队辅导员徐大姐,态度十分和蔼。

    “徐辅导员,请问是什么事?”王小云小心地跟在对方身后,边走边问。

    “前几天我家老夏回来,说是接到太行军区林县的一份投稿,内容有点古怪,我顺口说了句你就是林县的……”徐大姐摇摇头,欲言又止,脚步却不停,“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到了你就知道了。”

    穿过几排窑洞,两人一座相对独立的土砖房停下。这是抗大政治部的办公区,平时学员很少踏足。

    推开一扇门,徐大姐侧身让开一截。王小云跨进门坎,目光一扫,愣住了。

    一张长条大木桌,对面坐了四个人——三位陌生的中年八路军干部,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骼膊肘上打着整齐的补丁,身边还陪坐着一位抗大政治部的老师,王小云认得,是训育科的陈科长。

    更有意思的是,房间的角落里,还并排坐着段闻斌、傅金贵、秦山三人——现在天宫山的“一家子”全聚齐了。

    “王小云同志,请坐。”

    陈科长指了指桌对面的长条椅,看似平和,却让王小云心里没来由的微微发紧,眼角的馀光瞥向段闻斌,只见对方面带微笑,似乎在说“有我在别怕”。

    王小云收回视线,微微垂目,双手在桌下攥紧了衣角。

    陈科长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王小云同志,这位是《解放日报》的夏编辑,这位是南泥湾垦区管委会的李主任,这位是延安自然科学院生物系的乐主任。”

    三位中年干部依次点头,目光落在王小云身上,各有各的打量。

    这一介绍,王小云更紧张了,其他两个人的身份她理解不来,但《解放日报》这几个字给她的冲击就大了,而且,夏编辑不就是辅导员徐大姐的老公吗?

    夏编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神温和,透着几丝审视。声音不高,还带着某种职业性的审慎:“王小云同志,我们今天冒昧来访,是想向你核实一些情况。你不用紧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王小云点点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夏编辑从挎包里取出一份稿纸,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那是一份手写的稿件,字迹工整,页边还留着编辑修改的红笔痕迹。标题赫然在目:《天宫山根据地武工队秋收纪实:军民同心创奇迹,玉米亩产六百斤》。

    王小云的目光落在“六百斤”三个字上,心里咯噔了一下——作为打小跟着父母务农的乡下丫头,玉米这种庄稼能长成什么样,她是再清楚不过了。

    “这份稿件,是林县县委投到报社的,里面提到,天宫山根据地的玉米,最高亩产达到五百九十五斤;谷子(小米)亩产三百八十斤;蔓菁和红薯,亩产更是超过三千斤。还有棉花、大豆……”

    顿了顿,夏编辑的目光从稿纸上移开,落在王小云脸上:“起初,我还以为是笔误,但一路看下来,每个数字都不简单,总不能全部写错吧?王小云同志,你是从天宫山根据地出来的。这些秋收数据,你觉得……真实吗?”

    王小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偷偷看了下段闻斌等人。

    几秒后,王小云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报告首长,我离开天宫山的时候,离秋收还差一个月。但我相信是真的!”

    夏编辑不置可否,在笔记本上轻轻写了几个字,又侧过头,看向两位邀请来的大佬。

    南泥湾垦区管委会李主任,全名李世俊,北平农业大学农业化学系的高材生,无论是在抗战前的晋绥军,还是抗战后添加延安八路军,那都是国内一等一的农业屯垦专家。

    延安自然科学院生物系的乐主任,全名乐天宇,同样北平农业大学毕业。和李主任相比,乐主任就更不得了,不光是个农林牧方面的全才,更是早期党员之一,和最高首长并肩战斗过。

    年初轰轰烈烈的八路军大生产,就是这位乐主任带着技术队伍,在考察了整个陕北后,综合了水土、气候等因素,才选定了南泥湾作为军垦地,是真正意义上的南泥湾之父。

    一边,同样农民出生的陈科长,听到王小云这样说,脸色直接一垮:“既然没亲眼看见,又凭什么判断这些数据是真的?而且,一亩地到底能长多少庄稼,你们自己心里也没个数吗?”

    说着,陈科长还瞪了下角落里段闻斌等人——王小云现在说的内容,和其他几人的问询几乎如出一辙,就好象串通好了似的。

    王小云吓着了,愣了好几秒,但还是倔强地点头:“陈老师,走之前,地里的庄稼都长得很好,山里人都知道,今年肯定大丰收!我虽然错过秋收,但我见过夏收。我们山里的麦子,一亩地近三百斤。我亲眼看着过秤的,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三百斤?怎么可能?!你们几个都是八路军优秀干部学员,说话一定要实事求是!”

    陈科长的脸都黑了,在他看来,别说小麦亩产三百斤,两百斤他都不信。至于那个玉米亩产六百斤,那更是极度荒诞的浮夸,是对懂农事的人的一种侮辱。

    此话一出,王小云慢慢垂下头,脸有些发白,角落里秦山和傅金贵隐隐露出怒容,段闻斌则眉头紧皱。

    “陈科长,先不要批评,还是让李主任和乐主任再问问吧。”夏编辑赶紧拉了下陈科长的骼膊,免得对方喧宾夺主。

    李主任轻咳一声,身子前倾:“小同志,我搞了多年的屯垦,最好的地、上好的肥、精耕细作,玉米亩产撑死了也就两百七八。你们天宫山就是土里冒油,怎么可能多出那么多的产量?”

    坐在他身边的乐主任,常年在野外风餐露宿,看起来更苍老些,语气也更尖锐些:“小同志,你们根据地的冬小麦,播种密度是多少?用的是哪里的种子?底肥施的什么?追肥了几次?病虫害怎么防治的?收获时怎么测产的?湿重折干重按什么比例算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专业、具体、环环相扣。

    王小云愣住了,她确实亲手参与了夏收,亲眼看见秤杆上那一串串数字,亲眼看见杨主任在黑板上写下的记录。但乐主任问的这些,她一时半会儿也组织不起答案。

    “我……我记不太清。”少女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浮起一丝愧色,“我只知道,收成是真的。我们营长亲自验收的,司务长、陈教导员和杨主任一笔一笔记的帐。”

    “营长?”夏编辑微微眯起眼睛,“天宫山独立营的周凡同志……我记得全军通报表彰过。”

    “恩……”王小云点头。

    李主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小同志,我不是怀疑你们营长。这个产量,放在全国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奇迹中的奇迹。我们搞农业的,讲究的是客观……”

    傅金贵彻底坐不住了,腾地站了起来:“首长,我们真的没有骗人!我是营部后勤排的排长,专门负责营部农场,那些庄稼确实长得好,玉米秆子比人还高,棒子掰下来沉甸甸的,一个顶山外两个大!”

    秦山也站了起来:“是的,我们离开根据地的时候,就开玩笑打赌玉米至少四百斤以上!”

    “傅金贵、秦山,坐下,现在不是问你们!”陈科长皱了皱眉,语气严厉了几分。

    两人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被段闻斌一左一右拽住袖子,硬生生拉回了座位。

    夏编辑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声音平静却透着深意:“这几位同志,我们没有说你们骗人。但作为党报,刊登的每一个数字,都要经得起推敲,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否则,传出去就是笑话,就是浮夸风。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眼镜戴回去,夏编辑的目光又转向段闻斌:“段闻斌同志,你们几个中间,你是职务最高的。这份稿子,你认不认?”

    段闻斌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沉默着。此刻被点名,他缓缓站起身,身姿笔挺,目光扫过两位专家,最后落在夏编辑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

    “夏编辑,陈科长,两位首长,这份稿子里的每一个数字,我都认。天宫山根据地的庄稼,是我们亲自种下的,既然夏收能大丰收,秋收为什么不可以?我相信写这份稿件的人,一定也是希望把这个奇迹传开,让大家知道我们八路军扎根生产的努力成果……”

    顿了顿,段闻斌的表情越发严肃,“我知道,这些数字听着确实太过吓人。但天宫山的庄稼就是长得那么好。是什么原因,我们也没琢磨出来。可能是山里的水土好,可能是种得精细,也可能是老天爷赏饭吃。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也说不清楚。”

    李主任和乐主任对视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段闻斌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如果组织上认为有问题,可以派人去实地查看,亲眼看看那些庄稼地,亲自问问那些种地的老百姓。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希望组织上不要轻易下结论,更不要为难这几位同志——他们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知道的事情。”

    话音落下,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一阵秋风吹进木窗,带着延安深秋特有的干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气,一片枯黄的草叶,恰好落在那份手写的稿纸上。

    夏编辑沉默了片刻,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段闻斌同志,你的意思我们明白。这件事,我们会核实清楚。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一定大书特书!”

    陈科长送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王小云、秦山、傅金贵和段闻斌四个人。

    秦山一拳砸在墙上,咬着牙:“凭什么不信我们?”

    傅金贵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行了,人家也是按规矩办事。说实话,如果不是咱自己的根据地,我都不信呢。”

    段闻斌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低头沉默的王小云,轻声说了句:“小云,没事。实话实说,不怕查。”

    王小云抬起头,眼框微红,但目光清亮:“段副营长,我不怕。我就是想,如果周大哥在这儿,他会怎么说。”

    段闻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啊?他肯定说——让他们来查,来了请他们吃红薯,吃到他们信为止!”

    王小云噗嗤一下笑出声,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