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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临危受命

    如果非要给数万平方公里的太行山根据地找一个“中心”,那必然是黎城、辽县、涉县这三县交汇的大深山。后世的人们将这片土地统称为太行红河谷,在血与火的历史底色上,又多了几丝浪漫的滤镜。

    峰峦叠嶂,沟谷纵横,得天独厚的自然天险最大程度地阻隔了日军的侵袭。西井镇、桐峪镇、麻田镇,构成了一个大三角,包括八路军总部前沿指挥部、中央北方局在内,上百个军政机关分部其中。

    这里既是太行根据地的大脑,又是华北抗战的前线,更是日军的心腹大患,被视为摧毁太行根据地、瘫痪八路军战力的内核目标。抗战期间,日军对八路军总部机关发起的“奇袭捕捉”作战,万人以上的大规模进攻就有八次,千人以上更是难以计数。

    日军频繁的侵袭,也让八路军总部机关的干部战士,“发明”了大量应对日军扫荡的方法。

    分散部署——各机关单位化整为零,一方面防止被一锅端,另一方面,也便于快速机动转移和就地办公,就算某部分被日军摧毁,也不会导致该机关工作失能。

    外线出击——主力部队没有龟缩在总部机关的四周当“人墙”,而是跳到外围作战,打击日军后勤、交通等高价值目标,逼迫日军回援,打乱日军兵力部署。

    以打促藏——就算日军兵锋近在咫尺,也拒绝一味的躲藏回避,敢于集中力量接敌交火,或伏击、或阻拦、或袭扰,让日军疲于奔命,掩护机关转移。

    预警情报网——创建了从战略区到县、区、村的五级情报网,日军稍有动作,就能迅速响应。而“消息树”、“鸡毛信”之类的土办法,让缺乏通信设备的八路军获得了广泛而及时的群众情报支持。

    更厉害的,则是一改“敌进我退”的习惯认知,创造性提出了“敌进我进”的战术思想——敌人打到我这里来,我就打到敌人那里去,极大了丰富了持久战的内函。

    ……

    ……

    十一月九日上午,从石崖底谷道西撤的人,还是以老百姓为主。等到了中午,八路军各后勤、文印、通信等单位开始陆续增多,甚至都出现了伤员。

    辽城村的位置很不错,群山深谷隔开了日军的兵锋,成为西井镇周边军民转移的首选地。

    七佛垴也是个驻军的好地方,但周凡却不能继续待下去了,午后就带着运输连和四连,赶着骡马板车继续北进——很明显,西面的西井镇是不可能去了,那里已经成为日军本次突进的主战场。

    接近傍晚,周凡等人抵达四方山东面的大寨顶,在一处名为云头底的小村北坡上扎营。位置不算好,背风面小,山风吹得人脸上发僵,好处是视野开阔,也方便随时开拔。

    营地的西北面,就是佛崖底谷道的东南口,北面,继续沿着清漳河谷走上六七里,就是大名鼎鼎的麻田镇,一大堆八路军总部军政机关都在那里,名副其实的大后方。

    天越来越黑,奔波了一天的战士们开始埋锅造饭。周凡依然派人用银元和罐头在云头底村换了一批面粉和大白菜,又是一顿白菜饺子,理由也很简单,随时要战斗,更应该吃好点。

    云头底村有些小富,村干部一番张罗,一口气给周凡换了三百多斤细白面,却只收了周凡十个罐头。周凡过意不去,又偷偷私下摸出五把南部手枪和几十颗子弹,赠给了村干部和民兵队长。

    这就是在根据地腹地的好处,随时能得到当地老百姓的后勤支持。

    “营长哥,过来的时候,我看到好多水浇地,至少上千亩!”篝火边,馀二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对着一边的清漳河谷指指点点,“这里就三十多户,有这么多地,好富啊!”

    农民,以及农民家的孩子,土地才是永恒的话题。馀二娃眼里的云头底村,至少在人均耕地上,是绝对碾压天宫山的。

    “我们八路军减租减息,才让老百姓能攒下馀粮,不然,再多的地和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彭连长捧着碗,蹲在一边,同样感慨,“要是我家乡,也是八路军根据地就好了……”

    “彭连长,你是老红军吧?你家里以前有多少地?”馀二娃和罗满仓添加了这个话题。

    彭连长愣了一下,似乎触动了什么,表情有些尴尬:“我,我要是家里有地,当初就不会添加红军了……从我太爷太奶那代开始,家里就没有自己的地了,日子过得一代比一代穷,我奶奶说是命不好。直到红军来了,我才明白了一些道理……现在鬼子更可恶,都不是占地抢东西了,是要我们亡国灭种!”

    别看彭连长平时是个腼典的性格,甚至都不太象一个干部。但话匣子一旦打开,肚子里的“货”还真不少。周凡突然发现,这种聊天局里,自己居然插不上话。

    彭连长是以前“川陕苏区”的人,一九三六年添加红军,论起所谓的资历,自然无法和周凡比,但和周凡这个“假冒伪劣”不同,是真正体会了从土地革命到统一抗战的思想大转变。

    在这些方面,周凡没有发言权——时代的绝望与疾苦,除了书本上的刻板印象,他其实一无所知。

    听着彭连长的“革命家常话”,周凡突然有种感觉:如果说红军时代的土地革命,是一种拨开历史云雾的信仰斗争,那十四年抗战,则是为这支军队又注入了传统的家国情怀,信仰与民族解放合二为一,变得无坚不摧,才有了抗美援朝的俾睨天下。

    “周营长,可能需要你出面一下……”不知道过了多久,彭连长的手搭到了周凡的肩头。

    周凡回过神,才发现篝火边只剩下了自己一人,再看看表,晚上二十一点过了。此刻,大多数战士都已经入睡了。

    西南边,山坡下的林子里,似乎有人在争吵,依稀能听见薛虎生和钱大忠的声音。

    ……

    一处警戒哨位边,篝火、手电光、风灯,几种不同的照明混搭在一起,加之晃荡的人影,显得很乱。

    远远的,周凡就看见了钱大忠,正挡在一名小战士面前,据理力争,而薛虎生则被几个人用枪指着。

    随着走近,声音也越来越大,其中有个嗓门格外响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官腔:“……我是总部保卫部的,你们可以叫我孙干事……这是上级的命令,我再说一次,马上集合部队!否则,我要执行战场纪律!”

    “没有营长命令,我无权调动部队!”被两支步枪指着,薛虎生脸色铁青,却毫不退缩。

    “怎么回事?”周凡终于走到钱大忠身后,语气不咸不淡。

    “营长!”包括钱大忠在内,十几个气得脸红的运输连干部战士都退到了周凡身边。

    周凡看清了,对面一共四个人,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干部,腰间别着手枪,举手投足之间颇有气势。

    钱大忠指了指对面:“营长,这个孙干事一过来,就命令我们去佛崖底,说是帮后勤机关搬东西。我说我们也有任务,他们就不高兴了。”

    孙干事盯着周凡,眼底闪过一丝惊奇——这么年轻就当营长了,有没有二十岁啊?

    几秒后,孙干事回过神,语气更加严厉:“你是他们的营长?佛崖底那里没法过板车,东西太多,人手不够,你们马上过去,天亮前必须全部搬到麻田镇!”

    周凡没有立刻回答,看了一眼对方臂章上的“保卫”二字,语气平淡:“同志,我们是林县独立营的,奉命护送一批军工设备到黄崖洞。这些机器,你觉得重要性低?”

    “军工设备?林县独立营?”孙干事愣了一下。

    “恩,太行军区第五军分区,林县独立营。”周凡看了眼顶在薛虎生胸口的步枪,眼神一凛,“任务还在执行中,谁要阻拦,我也有权击毙!”

    话音一落,十几支步枪齐齐平举,对准了孙干事等人。

    孙干事吓了一跳,大概没想过自己也会被人用枪指着,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可是总部保卫部的,却没能压住这些人。

    更关键的是,对方还是地方部队——在太行军区,但凡挂着“XX独立营”头衔的,多半都是地方游击队整编的。

    “根据上级首长的命令,现在这里的零散地方部队,都由总部保卫部直管!”孙干事咬着牙,同样没有退缩。

    “所以,就要用枪指着自己的同志?”

    周凡笑了下,不再搭理眼前的保卫部干部,而是偏过头,盯住了薛虎生,然后笑容瞬间消失,“为什么不好好和总部的同志沟通?现在这里靠近前线,你有多少时间精力和人斗嘴?!”

    周凡的语气异常严厉,薛虎生张了好几下嘴,没法辩驳。四周的战士又纷纷放下武器,个个尴尬不已。

    “我给他们说了,我们是林县独立营……”钱大忠在人群里嘀咕了一句。

    “谁特么必须知道我们是谁?”周凡不怒反笑,“你还真当自己天下闻名?”

    周凡这一通对着自己人的怒骂,又把对面的孙干事给弄懵了。

    “孙干事,出什么事了?大老远就听见这里闹哄哄的!”

    又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林子外传来,几秒后,一位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八路军干部,带着警卫员快步走出。

    “陈旅长,我……”孙干事赶紧立正。

    “周营长?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八路军干部阻止了孙干事说话,转身上下打量着周凡,似乎也有点意外。

    “陈旅长?”借助四下的火把,周凡也看清了来人——三八五旅的陈旅长,几天前还在师部一起“谈笑风生”。

    陈旅长是八路军里最年轻的旅长之一,一次简单相处,给周凡的印象极好。

    ……

    “周营长,感情你之前在东阳关是‘顺道’打鬼子?这次又让你碰上了!哈哈!”

    两分钟后,听完周凡的解释,陈旅长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把头转向了总部保卫部的人,“孙干事,你不知道林县独立营,那,总知道天宫山独立营吧?”

    “天……天宫山独立营……林南反扫荡、林磁安战役、鹤壁集破袭……原来是你们?”

    孙干事嘴里念叨着,表情越来越惊奇,而他带来的几名战士,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东阳关围歼滨谷大队的战果还没有传开,林县独立营自然没多少人知道,但天宫山独立营的名号,过去大半年频繁上通报,在太行根据地也算小有人气。

    陈旅长看了下手表,又指了指西北的山谷,语气严肃:“三八五旅正在北边阻击鬼子的独立混成第4旅团,周营长,能人多劳,麻烦你进一趟佛崖底,帮助冀南银行和兵工厂加快转移速度,他们这次带的东西太多了……如果可能,继续向东崖底方向展开,阻击一下鬼子的追击!”

    周凡愣了下,有些惊讶——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日军都打到了黄崖洞附近了,周边的各个后勤机关有些乱套,连佛崖底谷道都成了潜在的前线。

    鬼子的速度居然那么快,不会是我们这边兵败如山倒吧?

    我还打算抱个大腿,蹭点战功,简简单单把“重在参与”的任务给做了……还有,冀南银行,是和黄崖洞兵工厂一起的吗……周凡感觉自己的历史盲,已经无药可救了。

    “孙干事,你可以把过去一天的战况给周营长详细说一下,方便周营长决策!”

    说着,陈旅长还伸手拍了拍周凡的肩膀,“人的名,树的影。周营长,这里你自己做主,我就不罗嗦了。帮我争取二十四个小时,别让鬼子从佛崖底打过来!”

    陈旅长走了,周凡依然保持着呆滞状态,似乎还在消化刚才的震撼。

    好吧,我这儿大腿还没有抱上,就先被陈旅长给抓包了,合著我一路赶着趟地往前线凑,就是重在参与……周凡的嘴角微微一抽,无奈地摇了下头。

    “周……周营长?”短短两三分钟,地位翻转,孙干事的脸有些泛红。

    “大家都过来……对了,孙干事,你那里有多少部队?”

    周凡回过神,摸出地图蹲下,一招手,钱大忠赶紧打开手电,薛虎生和彭连长也迅速围了过来。

    “出发前都分散了,这里只有一个警卫排……佛崖底那边,还有冀南银行撤下来的警卫部队,差不多也是一个排……陈旅长本来打算让我们在大寨顶创建防御阵地,掩护机关撤离……”

    说到这儿,孙干事还有些尴尬——比起主力部队,他们这种后勤机关的保卫人员,武器装备还要差上一个档次,很难直接和日军硬顶。

    “行,孙干事,你先把西边的情况简单说一下……”

    几分钟后,周凡地图一合,开始对表:“薛虎生、钱大忠、彭连长,立刻集合部队,十分钟后出发!孙干事,你的人就留守这里,帮我看着机器和保护技工师傅!如果有危险,就退到麻田镇去,佛崖底交给我了!”

    “太好了,又可以打鬼子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凑来的馀二娃,很是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