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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朝野皆惊(第一更,4000字)

    庆禛心中暗忖,此法若成,国帑必丰,此乃泼天大功;

    可此法若败,或是推行受阻,他庆禛————便将是满朝勋贵、百官的公敌。

    便见庆镇死死盯住那份折子:“贾环,此事干系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满朝文武,皆是积弊所在。”

    “若贸然上奏,只怕————非但不能成事,反要惹得父皇猜忌,以为本王要借机揽权,清算异己。”

    贾环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四爷。”

    “臣,何时说过要清查满朝文武了?”

    庆禛一愣:“你此法————”

    “四爷。”

    贾环的声音压得更低:“此法乃是利刃,利刃当用在要害之上。”

    “如今,何为要害?”

    “青海平叛已成,可现如今,大军还在青海,扫尾之事,归来之际,处处都要军饷。如今————军饷为先。”

    “四爷只需上折,言明如今国帑不丰,为防青海战事,重蹈当年挪用军饷之复辙,致使前线生变,贻误军机————”

    “故而,臣斗胆,请四爷上奏,恳请陛下准许,于此次青海平叛军需之中,试行此四柱新法。”

    庆禛闻言,顿觉壑然开朗。

    他心中已是了然,贾环此计,可算是釜底抽薪了。

    其一,理由冠冕堂皇,直指老九旧案,父皇断无不允之理。

    其二,范围缩小,只在军需一处试行,朝中反对的阻力便小了。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

    庆镇的目光,便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这军需二帐,明面上是查户部,实则是查老八那筹措而来的银两!

    贾环见状,知晓四爷已然意动,便不再多言,躬身一揖到底:“四爷既已明了,臣便不久留。”

    “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大朝会,便是最佳时机。”

    庆镇重重点头,亲自将贾环送至书房门口。

    贾环的身影刚消失在月亮门外,书房的帘栊便是一动。

    雍亲王妃身着一袭宝蓝色缂丝褙子,亲手端着一盅银耳莲子羹,缓步而入。

    “爷。”

    她将甜羹轻轻放下,她的脸色依旧是素日的温和,带着亲王妃的气度和雍容:“方才————贾大人可是来过了?”

    庆禛刚坐下,端起那份《四柱清册》的折子,闻言“恩”了一声,那张冰冷的脸上,竟是难得地露出几分赞赏之意:“不错。王妃,你平日里可要多照拂将军府一二。如今将军府还无当家主母,难免在后宅上沾了几分弱势。”

    “贾环此人,乃是忠心清正之人,更难得的是,此子有赤诚之心,不似董家————首鼠两端。算得上是肱骨臂膀了。”

    王妃闻言,心中一动。

    她素知自家王爷性情沉稳,极少如此盛赞于人。

    她心中暗忖,看来那贾环,对于王爷,确实是个能臣。

    只是————

    王妃想起白日里的那桩事,眉头便不由得蹙了起来。

    “爷既如此看重贾大人————”

    她不动声色地开口:“那有桩事,妾身原是不想拿琐事烦扰王爷的耳朵,只是如今看来,是不得不回了。”

    她便将白日里妙玉是如何登门、如何自诩清高、如何痛斥荣国府腌臜,又是如何将贾环贬低为俗不可耐的禄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妾身只当她是疯魔了,言语间更是将王爷您与那贾环混为一谈,暗指我雍亲王府亦是俗气熏天。”

    王妃的声音冷了几分:“妾身便自作主张,将她斥了出去。”

    她话音未落,只听得“啪”的一声!

    庆禛竟是将手中那盏刚端起的茶,重重顿在了桌案之上,茶水四溅!

    “好个不知死活的槛外人!”

    庆镇的脸上,瞬间罩上了一层寒霜。

    他心中怒极反笑。

    他庆禛如今正值用人之际,这贾环是他身边的得用人,这些年也算得上是脾性相投的知交,彼此之间的情分,早就不是谋臣一字能够简单函盖。这妙玉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家道中落、寄人篱下的女尼,竟也敢在他雍亲王府的地界上,编排他的人?

    这哪里是在骂贾环?

    这分明就是在打他庆禛的脸!

    “爷息怒。”

    王妃见他动了真怒,连忙上前劝慰。

    “息怒?”

    庆禛冷笑一声,语气满是厌恶。

    他素来便是这种性子,贾环对了他的眼,他的心中便都是贾环的好,如今妙玉说出这话,他的心底,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妙玉,只有满心的恶。

    “她不是自诩清高,不屑金银俗物么?”

    庆禛的声音不辨喜怒,却字字如冰:“传本王的话下去。”

    “凡我雍亲王府名下供奉香油的寺庙、庵堂,有一个算一个————”

    “一律不得收留此人!”

    “我倒要看看,离了这俗物的供奉,她这清净的佛法————还能修得几日。

    贾环自雍亲王府而出,已是月上中天。

    他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脑中飞快地盘算着明日朝会的种种可能。

    待马车缓缓停在将军府门口,贾环刚一踏下马凳,却见门房引着一人,快步迎了上来。

    此人不是别人,竟是薛蟠。

    他自青海的先行队伍,先一步回到京城,如今正在兵部当值。

    “环兄弟!”

    薛蟠一身短打,瞧着倒比往日精壮了几分。

    只是深夜前来,贾环却想不到,他这是有什么事儿。

    真要说来,他今日白天,才和宝钗见过一面才是————

    贾环心中微动,将他引入书房:“蟠大哥深夜至此,可是有要事?”

    二人落座,薛蟠也不兜圈子,他素来不是那等藏得住话的人。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这才一抹嘴,便笑着开口道:“环兄弟,我今儿可是遇见桩奇事。”

    “哦?”

    薛蟠闻言,咧嘴就是一笑,似是说起寻常闲话一般:“今儿在衙门里,也不知是走了什么霉运,竟是迎面撞上了荣国公府上那位宝二爷!”

    “他竟是主动来寻我说话!”

    薛蟠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仿佛见了鬼一般。

    “你是不知道,”

    他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那神情是说不出的嫌弃,于是就见薛蟠撇了撇嘴,开口道:“他竟是拉着我的手,问我如今在衙门当差如何?问我近况可还顺遂?瞧着模样,那叫一个亲热!”

    薛蟠说到此处,还忍不住一哆嗦,摸了摸骼膊,只觉得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薛蟠虽混帐,却也知晓,他贾宝玉打小便是衔玉而生,自诩天生高贵。

    自打我和环兄弟你亲近后,他何曾正眼瞧过我这等俗物?更别说象是今日一般,叫我一声薛大哥了。”

    “往日在府里,他见了我,多半也是绕道走,哪里象是今日这般————”

    薛蟠似是寻不到合适的词,憋了半响,才面色有些古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奉承!”

    他只觉得贾宝玉那副嘴脸,比当面骂他还要难受百倍。

    他宁可贾宝玉固态萌发,指着他的鼻子,说一句“国贼禄鬼”。

    语罢,薛蟠便又再度开口道:“他非但问我近况,还不住地夸我,说什么薛大哥如今历练出来了”,将来定是国之栋梁”。”

    说到这里,薛蟠再也忍不住,猛地灌了一口茶,仿佛要将那股子恶心劲儿压下去。

    “环兄弟,你同我说句实话,”

    薛蟠的面色凝重起来,再无半分玩笑之意:“他这是不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了?

    贾环听得暗笑不已。

    这贾宝玉,哪里是得了失心疯?

    他这分明又是学会上进了。

    贾环淡淡道:“蟠大哥,你倒也不必惊慌。”

    “他不是疯了,也非是要拉你下水。”

    “他这般做派,不过是有求于你罢了。”

    “有求于我?”

    薛蟠一愣,旋即更是嗤笑出声:“我薛蟠如今不过一介小卒,他那宝二爷能求我什么?”

    贾环笑了:“他求的,说不准,是看中你薛家的皇商门第。”

    “他既是来讨好,你便————受着便是。”

    薛蟠一愣:“受着?”

    “不错。”

    贾环淡淡道:“他要奉承,便让他奉承。他要拉拢,你便也虚与委蛇。”

    “你只需记得,你如今是四爷的人罢了。”

    “至于那荣国公府的宝二爷,”

    贾环的眸光微闪:“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他若安分守己,便罢了。他若当真不知死活————”

    贾环并未再说下去,只是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薛蟠心中了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环兄弟,我明白了!”

    薛蟠再不多言,起身一揖到底,便径直告辞而去。

    翌日,大朝会。

    太和殿内,气氛一片祥和。

    青海战事结束,如今到了扫尾的阶段。

    这便好比一块巨石,从满朝文武的心头,倏地挪走。

    康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不辨喜怒。

    大阿哥庆禔一身亲王朝服,立于班首。

    八爷庆馔垂首而立,那张脸上,无悲无喜。

    正此时。

    “父皇。”

    只见雍亲王庆禛,赫然出列。

    他手持玉圭,面无表情,对着丹陛之上,躬身一揖到底:“儿臣,有本要奏。”

    康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抬手:“说。”

    “如今青海平定,然户部国帑不丰,已是众人皆知。只是儿臣以为,想要丰盈国帑,非一人之力。国帑不丰,非是因天下无银,实乃————帐目不清,积已久!”

    此言一出,满朝一寂。

    这位雍亲王的话————可是捅了马蜂窝啊!

    庆禔亦是一愣,不知这老四今日是发了什么疯。

    只是庆镇却依旧不紧不慢地开口:“儿臣夜观旧档,发觉我朝沿用之三柱帐法,疏漏颇多,极易滋生火耗、漂没、挪移之弊。”

    庆禛看也不看底下众人,只是对着康帝,沉声道:“想当初,之所以能挪用军饷,贻误军机,便是钻了这帐法不清的空子!”

    “如今青海平叛,然将来之事,谁又能预测?焉知将来又是否有战乱再起?

    军国大事,岂容重蹈复辙?”

    “儿臣斗胆,恳请父皇圣断。”

    庆禛猛地高举手中折子:“于此次青海平叛军需之中,试行新法——《钱两四柱清册》。”

    “以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柱为纲,行钩稽平衡之理。严防贪墨,杜绝亏空。以清帐目,以正国。”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一声惊雷,整个太和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

    不等旁人反应,大阿哥庆禔已是第一个跳了出来,他那张涨红的脸上满是暴怒:“老四!”

    他心中暗骂,他门下不知多少人,指着这军需发财,老四此举,岂不是断了他的财路?

    “如今大军尚在青海,可军情尚未结束。你竟在此刻,要行什么新法?这般繁琐,万一————我是说万一贻误了战机呢?”

    庆禔指着庆禛的鼻子,厉声斥道:“依我看,你这不过是哗众取宠之举罢了。三柱帐册乃是百年袭成之法,自有道理。难不成,这天底下只有你庆禛一个人聪明不成?”

    庆禔身后,一众勋贵武将亦是纷纷出列附和,言辞激烈。

    “雍亲王此言差矣。临阵换法,乃兵家大忌。”

    “臣附议。若因帐目耽搁,致使前线粮草不济,这干系谁能担待?”

    而另一侧,八爷庆依旧是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他眸光微闪,他看了一眼那正当前锋的老大庆禔,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此事————他心中自然也是不愿意的。

    只是。

    他才刚复起,根基未稳,岂能在此刻,便与老四正面冲撞?

    这等恶人,便让老大去当,岂不————更好?

    大殿之内,登时吵作一团。

    “肃静!”

    张机承那尖利的声音,猛地响起。

    康帝缓缓站起身来。

    他背负双手,并未看底下那吵闹的众人,只是缓缓踱步至丹陛之沿。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那声音不辨喜怒,却清淅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四柱清册》————”

    “老四所言,倒也不失为一个章程。”

    “昔日老九之弊,确因此起。”

    康帝猛地转过身,那锐利的目光,扫过底下神色各异的众人。

    “只是————”

    “此法既是利刃,便需有执刃之人。

    康帝的声音,缓缓回荡:“依诸位爱卿之见————”

    “这满朝文武,又有谁————能担得起这执刀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