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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 宝玉真振作了!(第二更,4000字)

    与荣禧堂那天塌地陷般的氛围不同,大房贾琏的院内,气氛却是另一番诡异的焦灼。

    贾琏自听闻那三十七万两的数目后,便在房中来回渡步,那张素来还算俊朗的脸上,此刻满是焦躁与惊恐。

    “三十七万两————三十七万两!”

    他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猛地一脚踹在身旁的凳子上,那凳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老太太疯了不成?阖府上下都是个糊涂的,这便是将我荣国公府拆了卖了,也凑不出这笔银子啊。”

    他急得满头是汗,回头看向炕上那人,心却突然安定下来了————

    只见王熙凤正端然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个小小的银制顶针,慢条斯理地在灯下比对着一双鞋面。

    那张素来泼辣的脸上,竟是连半分波澜也无,仿佛那三十七万两,不过是旁人家丢了三五个铜板罢了。

    贾链一见她这副模样,便又连声开口:“哎哟喂,我的奶奶哟!”

    “这火都烧到房梁了,你倒还有心思在这里做什么针线活?!”

    凤姐儿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开口,:“我若是不做,难道二爷这会子,就能变出三十七万两银子来不成?”

    贾琏被她噎了一下:“我的奶奶啊,这都火烧眉毛了,难道你就半点也不急?”

    凤姐儿闻言,这才缓缓抬起那双丹凤眼,有些似笑非笑:“二爷,我且问你,这府里的家底,如今还剩多少,你我心中,难道还没个数吗?”

    正此时,平儿端着一盏热茶,自外间走了进来。

    她听闻此言,那张清秀的小脸上亦是满是忧色,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道:“二爷,太太————奴婢方才听见那数目,也是心惊肉跳。”

    “这要是真交了,咱们府的底子,岂不就空了?将将来二爷您袭了爵,那接手的,岂不就是一个天大的空壳子?”

    ”

    王熙凤闻言,竟是“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她瞥了一眼平儿,笑容带着几分讥嘲:“空壳子?”

    “我的好平儿,你当咱们府如今————还有底子不成?”

    “你当这府里,是如何败落至此的?”

    “先前那十万两,给宝玉捐官、买前程,老太太眼都不眨一下,便从私库里拿了出去。如今这三十七万两的窟窿,又是因谁而起?”

    “这府里上下,哪一笔银子,不是淌着血,往东院那个无底洞里填?便是没有今日这桩事,这府里,也早就是个空壳子了。不过是仗着老太太那点体面,在外头强撑着罢了。”

    贾琏闻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那股子焦躁渐渐化作了颓丧。

    他何尝不知凤姐儿所言是实?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王熙凤轻笑一声:“二爷,如今荣国公府,早已不是咱们的了。”

    “你我唯一的活路,不在荣禧堂,也不在老爷那里————”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投向了隔壁将军府的方向:“而在隔壁的环哥儿身上。”

    贾琏一愣。

    只听得凤姐儿继续开口道:“你当今日这三十七万两,是户部算错了?你当那雍亲王和环三爷,是吃饱了撑的,偏要与咱们贾家过不去?”

    “我告诉你,二爷!圣上这是在敲山震虎。”

    “咱们荣国公府,便是那只被拎出来,宰给满京城勋贵看的那只鸡。”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这府,眼瞧着是要倒了。你若还指望袭那空爵,将来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如今唯一的生路,便是趁早撇清了干系,牢牢跟着环三爷。他如今圣眷正浓,又是四爷跟前的红人,将来新君登基————你只要安心替他办事,将来,何愁没有你的富贵?”

    贾琏被她这番话说得是心惊肉跳,却又觉得字字在理。

    平儿在一旁听着,亦是白了脸,她迟疑着开口:“太太————依您这么说,老太太和太太如今这般光景,只怕是会豁出脸面,去求环三爷出手相助罢?”

    “求他?”

    王熙凤闻言,竟是又笑了,那笑声中满是讥诮:“她们倒是想!”

    “只是,她们肯低这个头,只怕——————有个人,不肯低这个头啊。”

    贾链下意识地问道:“谁?”

    凤姐儿冷笑一声:“还能有谁?自然是她们的心尖子,肉疙瘩,咱们那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

    ”

    她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宝玉那人,素来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他心中对贾环的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一腔心思只比天还高。你让他眼睁睁看着老祖宗和王夫人去对贾环摇尾巴,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放在眼下,他非但不会去求,反倒要趁此机会,闹着要自己立一番事业,好证明他比环哥儿强呢。”

    “他?立事业?”

    贾琏只觉得荒唐。

    “可不是嘛。他如今,除了那个夏家,还能指望谁?”

    “只怕————这会子,正闹着要将那夏金桂扶正,好借着夏家的商路,去做他那光宗耀祖的营生呢!”

    真要说起来,这一切,还真的如王熙凤所料一般。

    此刻的荣禧堂内,正上演着她方才所言的另一幕。

    那三十七万两的巨款,如同一座大山,压得满堂之人喘不过气来。

    贾政早已是六神无主,只知口中喃喃:“可如何是好————可如何是好哇————”

    王夫人更是哭得肝肠寸断,她猛地跪倒在贾母榻前,抓着贾母那冰凉的手,泣不成声:“老太太————老太太,您快想想办法啊!”

    “这府里,如今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便只有————只有环哥儿了啊。

    “您便舍了这老脸,去求求他,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让他高抬贵手,在圣上和四爷面前,替咱们周旋一二啊。”

    此话一出,榻上本已是心如死灰的贾母,那浑浊的老眼猛地一颤。

    求贾环?

    她————怎能拉得下这张脸?

    正当贾母心中天人交战,一个声音却倏地响了起来。

    “不许去!”

    只见贾宝玉不知何时已是站起了身。

    “老祖宗,母亲!”

    “你们怎能去求他?”

    “他贾环如今是何等得意?咱们这般上门,岂不是任由他羞辱?将我贾家的脸面,都丢尽了不成?”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混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顾着你那点子虚名?这府都要保不住了!”

    贾宝玉猛地提高了声音:“谁说保不住了?”

    “儿子如今已有法子了。”

    他转向贾母:“老祖宗,孙儿想着,咱们府里如今这般光景,不过是坐吃山空罢了!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自己做些营生?”

    “孙儿想着那夏家,夏金桂她到底已是儿子的妻室,又为贾家生了哥儿。她娘家本就是皇商出身,商路广博。”

    “不若就将她扶正了,立为正头太太!”

    王夫人闻言,只觉得如遭雷劈,她倏地站起身,指着贾宝玉,颇有些不敢置信:“你————你疯了不成?!”

    “那夏氏是何等人家?不过是商贾之流!你竟要————竟要将她扶正?你是要把贾家的面子都丢尽不成?”

    贾宝玉竟是一反常态地顶了回去:“母亲,此一时彼一时也!”

    “横竖林妹妹和宝姐姐,儿子是一个也娶不到了。既是如此,立谁为正妻,又有何分别?”

    “如今这般,正好趁此机会,借着夏家的商路,赚回银子来。这才是当务之急啊。”

    王夫人气得倒仰:“你————”

    正此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忽地从角落里传了过来。

    “呵————宝玉,你说的倒是轻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贾赦正坐在那太师椅上,脸上满是说不出的怨意。

    他心中早已是徨恐到了极点,生怕这查帐的火烧到自己身上。

    他那日盗窃私库,本就是怕将来分家时一无所有,如今这三十七万两的窟窿一出,他更是笃定,这府里————

    非但要空,还要欠一屁股债!

    他如今见贾宝玉竟还敢在此大放厥词,那股子邪火再也压不住。

    贾赦冷笑道:“你也不拿面镜子照照,你是个什么东西?前日里为了你那劳什子的军需主事,老太太掏了多少银子?十万两!”

    “那可是十万两雪花银啊!”

    贾赦猛地一拍扶手:“若是那十万两银子还在,如今这三十七万两的窟窿,岂不就填上了小半?”

    “你这败家的孽障,如今竟还敢在此说什么营生?你当那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大伯父此言差矣!”

    贾宝玉被贾赦这般当众羞辱,亦是涨红了脸。

    他今日,竟是连半分退缩也无,迎着贾赦的目光,亢声道:“先前之事,是侄子不懂庶务,误信了小人。可如今————侄子是当真有了计较!”

    “侄子要做的营生,非是旁物。”

    “侄子素日里调制的那些香膏、果子露————”

    “那贾环能挣下偌大家业,靠的是圣眷。我如今,靠这香膏果子露,缘何不能创出一番家业来?难不成,非得只有他贾环能办成事儿,便没有我能办成的事儿不成?”

    他转向贾母,眉眼间是说不出的央求与恳切:“老祖宗,孙子便要拿这个,去开铺子。若是此法可行,不解了府中燃眉之急,好歹也能转寰一二,虽说商贾生意不为旁人所看好,但到底我如今也是”

    贾母怔怔地看着贾宝玉,嘴里竟是说不出的苦涩。

    是啊,宝玉如今永不入仕了,不去做些生意,又能如何?

    只是————这女儿家的生意,他一个男人去做,会不会————

    贾母心中有些踟蹰不定。

    一晃数日已过。

    贾环依旧是按部就班,每日往返于户部与将军府之间,这段时日,因为田册上交,户部要清查的帐册陡然多了起来,他的公务倒是繁忙了不少。

    这日下值,回到府中用饭。

    贾环刚一落座,却见赵姨娘今日竟是有些神神秘秘,待丫鬟们都退下了,才从身后取出一个精致的琉璃小瓶。

    那瓶中,盛着半瓶胭脂色的汁液,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环哥儿,你尝尝这个。”

    赵姨娘将那小瓶推了过去,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古怪笑意。

    贾环闻言,心中一动,他拿起那小瓶,打开塞子,一股子极其甜腻、却又带着几分清雅的花果香气,便扑面而来。

    “这是————”

    贾环眉头微挑:“姨娘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赵姨娘撇了撇嘴,那神情更是古怪:“还能是哪儿?”

    “隔壁荣国公府,你那位宝二哥倒腾出来的。”

    “如今啊,正在那夏家的铺子里售卖呢。”

    赵姨娘“啧”了一声,她说起这话有些眉飞色舞的,神情中还似是有些不可思议:“说来也奇,我原当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今日我去铺子里瞧了,买这东西的人————竟是络绎不绝。”

    “听说,京中那些闺阁小姐、贵妇太太们,如今是极追捧这个,只说这叫什么————怡红风雅,是宝二爷亲手调制的,比那宫里的贡品还要精贵呢。”

    贾环闻言,亦是微微一怔。

    他将那瓶塞重新盖上,心中了然。

    他这位宝二哥,读书科举,是百无一用。

    军营战功,更是痴人说梦。

    可偏偏————

    贾环看着手中那瓶精致的果子露,只觉得荒唐,却又————合情合理。

    贾宝玉浸淫于脂粉堆中,毕生所学,皆是女儿家那些玩意儿。

    反倒是这等——看似上不得台面的脂粉营生,如今倒是成了他唯一的正途。

    只是————纵使这果子露要价高昂,但是荣国公府欠的田税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也不知道,这三十七万两的窟窿,贾宝玉这怡红风雅,要卖到何年何月,才能填得上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荣国公府的烂摊子,贾环已经不愿再沾。

    贾宝玉既是寻到了他的正途,那便由他去罢。

    思及此处,贾环看中手中的果子露,听着赵姨娘说起这香膏,反倒是真觉得————这事儿————还真挺适合贾宝玉这般性子的公子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