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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上书房第一课——格(二合一,6000字)

    庆禛闻言一愣。

    便见此时王妃轻轻一笑,便开口道:“这位贾环,贾大人,妾身虽未深交,却也知晓,此人行事,看似温和,但却内有乾坤,是个极有章法、亦极有手段的。”

    “他既是爷的臂助,便断不会眼睁睁看着宏时,被人当枪使,去冲撞了他自己。”

    “与其让宏时在外头惹祸,倒不如将他放在贾环的眼皮子底下。”

    “有贾环这位西席师傅在,时时敲打,日日磨砺。是好是歹,总能将他那身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狂之气,给磨平了。”

    “这于宏时而言,于咱们王府而言——反倒是桩好事。”

    庆禛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渐渐露出几分赞许。

    “王妃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米贾环自宫中回府,已是月上中天他并未急于歇息,而是径直吩附焦大备车,趁着夜色,悄然去了白谨言在京城的宅邸。

    白谨言听闻贾环深夜到访,亦是受宠若惊,连忙将他迎入内室。

    待听闻贾环竟是成了皇孙西席,更是惊得那双碧蓝的眸子都瞪圆了。

    贾环也不多言,只从白谨言那间堆满了齿轮、模型与各色西洋“奇技淫巧”的工坊中,取走了一些东西。

    其中,就包括一台用黄铜打造、通体擦得锃亮、造型极为精巧的西洋高倍显微镜。

    米翌日,卯时。

    天光微亮,紫禁城尚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青灰色之中。

    上书房内,却早已是黑压压地坐了一群人。

    大皇子庆褆之子、三皇子庆祉之子、四皇子庆禛之子、八皇子庆禩之子——

    凡是府中适龄的皇孙,无论嫡庶,竟是一个不落地,尽数被送了进来。

    内侍太监们垂手立于廊下,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皇孙们虽是坐着读书,可那一张张尚显稚嫩的脸上,神色却是各异。

    队列之中,正是四爷府的宏历。

    他今年不过十二三岁,身形笔挺,面容沉静,跪在那儿一丝不苟,那双眸子低垂,叫人看不出半分情绪。

    只是他心中,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身旁的宏昼,亦是四爷之子,此刻却是满脸的好奇,那双灵动的眼晴,不住地往门口瞟。

    而跪在宏昼身后的宏时,此刻却是满脸的不服。

    他心中暗骂,昨夜被父王、嫡母轮番敲打,让他在上书房安分些。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至于大皇子府上的几个皇孙,更是面带敌意。

    他们父王昨日才在乾清宫受了斥责,他们此来,哪里是读书,分明就是来寻那贾环的错处。

    八皇子府上的几个,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只是那眼角的馀光,却止不住地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正当这气氛颇有些诡异的时候,一个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只见贾环一身崭新的青色翰林院官服,手捧一叠书册,目不斜视,缓步而入。

    他径直走上讲台,将书册放下。

    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群或好奇、或不屑、或敌视的龙子龙孙。

    他不行叩拜大礼,只对着众人,微微一躬。

    “诸位殿下。”

    贾环的声音清朗,在这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淅。

    “皇命在身,忝为此地西席。臣贾环,见过诸位殿下。”

    “今日,不讲欧几里得,亦不讲托勒密。”

    贾环淡淡开口,那声音,仿佛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臣想先问一个问题。”

    “诸位熟读经史。请问,何为气?”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片骚动。

    宏时更是险些“嗤”的一声笑出来。

    闹了半天,这便是皇爷爷钦点的西席?

    开口便是这等三岁蒙童都知晓的浅薄之言?

    书房中,八皇子府中的皇孙缓缓开口,目光带着少许的试探:“回先生话。”

    “气乃万物之本。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张子曰:“气聚则生,气散则死”。”

    “此乃圣人定论,亦是我辈读书人毕生之所求。”

    他这番话,答得是滴水不漏,引经据典,俨然已是上书房内的翘楚。

    “好。”

    贾环闻言,竟是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贾环的目光,转向了一旁那跃跃欲试的宏昼:“那臣再问。火,又是什么?”

    宏昼见贾环看向自己,咧嘴一笑,于是抢答道:“这有何难?”

    “火乃阳气之盛。《尚书》有云:“火曰炎上”。火者,阳之象也!”

    “好一个阳气之盛。”

    贾环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就见贾环缓缓走下讲台,自一旁早已备好的教具箱中,取出一根半旧的蜡烛,点燃。

    随后,他又取出一个通透的琉璃杯。

    “请诸位殿下请看。”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贾环缓缓将那琉璃杯倒扣,罩在了燃烧的蜡烛之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烛火挣扎了几下,竟是很快便熄灭了。

    上书房内,一片寂静。

    贾环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请问殿下们,这蜡烛为何熄灭了?”

    “是这杯中的阳气,被阴气中和了吗?”

    贾环拿起那琉璃杯,在空中晃了晃:“还是说——这杯中的气,被耗尽了?”

    宏昼一愣,下意识地答道:“这——自、自然是杯中之气,不足以养火。”

    “那这杯气还在,为何不能养火?它——可还是满的。”

    宏历的眉头,紧紧锁住。

    他知晓答案,却又说不清楚那真正的道理何在。

    圣贤书中,只有是什么,却从未说过为什么。

    皇孙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第一次发现,这看似最简单的问题,竟是如此难以作答。

    宏时见状,只当是贾环在故弄玄虚,不由得冷哼一声:“不过是杯中无气罢了,何须这般卖弄?”

    贾环闻言,竟也不恼,只是将目光转向了他。

    “哦?那殿下以为,杯中无气?”

    贾环微微一笑,忽地拿起那琉璃杯,快步走到宏时面前,猛地将那杯口,朝他脸上一罩!

    “啊!”

    宏时吓得惊呼一声,只觉得一股气流扑面而来。

    “皇子既说无气,臣便以此杯,为皇子扇扇风。”

    贾环收回杯子,淡淡道。

    “你——你放肆!”

    “二哥!”

    宏时的话才说到一半,宏历就猛地开口响起。

    “西席先生面前,岂容你这般无状?还不坐下!”

    宏时被他一喝,想起昨日父王和母妃敲打的话语,心中顿时一突,如同被当头浇了盆凉水似的,整个人顿时就冷静下来了。

    贾环却只是缓缓走回讲台:“圣人说“格物致知”。”

    “今日,我们便来格一下这气”。”

    “在西洋人的家乡,他们发现,“气”并非铁板一块。它和人一样,有不同的性情。”

    “我们呼吸的这口气”,主要由两种气”混合而成。”

    “一种,我们称之为“惰气”。它性情温和,不爱惹事,便如那碌碌无为、

    只知领俸的庸官。”

    贾环的声音微微一顿:“另一种——”

    “我们称之为“燃气”。它性如烈火,万物燃烧,皆赖于它。它,才是我等活命的根本。”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荒唐!”

    “一派胡言!”

    大皇子府上的皇孙,已是忍不住出声斥责:“圣人定论,岂容你这西洋蛮夷之说肆意篡改?!”

    宏历亦是眉头紧锁,以乎在思索着贾环话中道理,有些恍然,但又有些不明白。

    贾环面对这满堂的质疑,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笑的模样。

    “诸位殿下,圣贤书上的“阳气”,是看不见的。但臣所言的“燃气”——

    他缓缓从教具箱中,取出了一根寸许长的银白色金属条,和一盏酒精灯。

    “——臣,可以抓给你们看。”

    他点燃酒精灯,那微弱的蓝色火苗,在清晨的微光中跳动。

    他用一柄铁钳,夹住了那根银白色的“铁条”。

    “诸位殿下。”

    贾环的声音,微微有些严肃,似是让人不得不照做:“请暂遮眼。”

    “此物光华刺眼,望去之时,万需慎重。”

    皇孙们闻言,心中皆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区区一根铁条,能有何光华?

    宏时更是撒撇了撒嘴,只当他是虚张声势。

    贾环不再多言。

    他缓缓将那根镁条,伸向了酒精灯的火苗。

    起初,并无异状。

    可不过瞬息之间一“轰一道比白日骄阳还要耀眼夺目千百倍的白光,猛地在沉静的上书房内炸开!

    那光芒之炽烈,竟是瞬间刺破了晨曦,将堂内每一个皇孙那错愕、震惊、乃至惊恐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饶是贾环早已出言提醒,可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依旧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宏昼吓得惊呼一声,猛地闭上了眼。

    就连那素来沉稳的宏历,亦是在那白光亮起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便偏过了头去。

    满堂哗然这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短短两三息的功夫,便已然熄灭。

    贾环放下手中那早已烧成了灰白色的残渣,上书房内,却已是死一般的寂静。

    皇孙们一个个心有馀悸地睁开眼,那眼中,原先的不屑,早已是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

    贾环那平静的声音,打破了这死寂。

    “诸位请看。这根铁,为何能烧得如此剧烈?”

    “便是因为它,在与这空气之中,我们方才所言的“燃气”,疯狂地结合。

    宏历怔怔地看着那堆灰白色的粉未,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

    竟然是西洋人发现的学说?

    “诸位殿下皆知,铁会生锈。可为何会生锈?圣贤书如何解释?”

    贾环再次发问。

    这一回,再无人敢答。

    方才那引经据典的宏历,此刻亦是嘴唇紧抿,陷入了沉思。

    “在臣看来。”

    贾环缓缓踱步,声音清淅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锈,其实是铁——非常缓慢的燃烧。”

    “它,亦是在与那“燃气”结合。”

    “只是它不如方才那根铁来得激烈,它性子慢,花了好几个月,乃至数年,才静静地“烧”成了这一身铁锈。”

    贾环走回讲台,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尚处于震惊之中的脸。

    “杯中的蜡烛熄灭,不是气没了,也不是阳气散了。”

    “而是那杯中有限的燃气,被耗尽了。”

    “剩下的那些惰气,它们性情温和,不愿助燃,蜡烛——自然便熄了。”

    “这,便是“理。”

    “一个可以被亲眼看见,亲手验证的理“。”

    “亦是诸位殿下今日的第一课一一格物。”

    皇孙们闻言,皆是心中巨震。

    他们只觉得,自幼苦读的圣贤书中那坚不可摧的“天理”,在这一刻,仿佛被贾环手中那道刺眼的白光,狠狠地——

    撕开了一道口子。

    贾环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要的,便是这效果。

    这第一课的钩子,已是稳稳抛下了。

    他缓缓走到讲台一侧,那里,还放着一个用锦缎严密包裹的箱笼。

    那里面,装着的,正是白谨言的那台“大杀器”一显微镜。

    “诸位殿下。”

    贾环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今日所见,不过是气”之皮毛罢了。”

    “圣人言,《易》有云:“见龙在田”。”

    “我们今日,不过是只见了那龙鳞的微光。”

    “可那龙——究竟在何处?”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个神秘的锦盒。

    “圣贤书告诉我们,万物皆有灵。可那“灵”,又是何物?”

    “现如今,殿下们还未曾见过,藏在微物之中的国度。”

    “接下来,臣将带诸位殿下,亲眼去见那藏在田里的真龙。”

    贾环这话一出,满堂皇孙皆是心中一顿这贾环竟又要弄出什么玄虚?

    他们心中不由得浮现一个念头:

    这位新来的西席先生,其手段,远非往日那些只知摇头晃脑、满口“子曰诗云”的老夫子可比。

    今日此课,怕是没那么简单。

    贾环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也不多言,只是缓缓走到讲台一侧,那里,正放着一个他昨夜自白谨言府中取来的、用锦缎严密包裹的箱笼。

    他伸出手,在那箱笼之上轻轻一拍。

    “啪。”

    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淅。

    “诸位殿下可知,何为天下?”

    贾环淡淡开口,不等皇孙们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道:“圣贤书言,天下者,目之所及,心之所向。”

    “可臣今日要说的天下,诸位殿下既未曾目及,亦未曾心向。”

    说罢,他便在众人那好奇、惊疑、乃至不屑的目光中,缓缓揭开了那层锦缎只见匣中,静静地躺着一个通体由黄铜打造、造型极为古怪的西洋物件。

    它遍体鳞伤,满是精巧的齿轮与旋钮,更嵌着数片通透的琉璃镜片。

    “这是何物?”

    弘昼到底年幼,性子最是活泛,第一个便探过头来,满脸好奇:“贾先生,此物莫非是那西洋的“千里镜”不成?可能看清千里之外的敌军?”

    “非也。”

    贾环摇了摇头,将那黄铜物件小心翼翼地取出,稳稳地安放在了讲台正中。

    “此物,名为显微镜。”

    贾环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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