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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宏皙受辱,宏旺得意(第一更,4000字)

    听着黛玉所说的话语,贾环看着黛玉那双盈盈水眸,缓缓伸出手,却是取过了黛玉手中那卷方才在东四牌楼淘换来的残帖。

    “林姐姐。”

    “我不是他。”

    他的声音平静,只说了这四个字。

    黛玉闻言,猛地一怔。

    她那颗因贾宝玉放浪形骸而觉得恶心的心,竟是在贾环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中,瞬间便安定了下来。

    她看着贾环那双清亮沉静的眸子,那满腔对于贾宝玉的厌恶,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依赖。

    “天色不早了。”

    贾环看着林黛玉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转而将那残帖递给车窗外的焦大:“送林姑娘回府。莫要让林大人和太太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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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眨了眨眼:“那你————

    ”

    “我自回府便是。”

    贾环温和一笑,目送着林府的马车转过街角,这才缓缓放下了车帘。

    随后。

    他脸上的那点温和,也随之敛去。

    今日见到贾宝玉和张德胜这等海商勾结在一起,那他所行便不算多生事端。

    只是————唯一让贾环有些不虞的是。

    让黛玉看到了这一幕————脏了她的眼。

    “回府。”

    他淡声开口。

    翌日,天色微明。

    太和殿广场之上,百官伫立,外头晨雾尚未散尽,已是能听见那压抑的、交头接耳的议论之声。

    “张大人,你可曾听说,昨日那贾环,竟是在上书房,开了什么西洋课。”

    “何止啊,我听我那在内务府当差的内侄说,陛下竟是龙颜大悦,下旨凡格物之学”所需,尽数由内务府支取!”

    “这————这贾环的圣眷,当真是————泼天了啊。”

    不远处,临安侯正与北静王水溶并肩而立。

    “北静王爷。”

    临安侯压低声音,朝着不远处那顶刚落下的青色小轿抬了抬下巴,那声音里满是酸意:“您瞧,那便是如今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贾师傅”了。”

    北静王水溶的目光扫了过去,只见贾环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手持玉圭,正目不斜视地朝着班列走去。

    水溶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心中暗忖,那日贾环在他府门前“色厉内荏”的模样,他还历历在目。

    他本以为那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仗着雍亲王的势罢了。

    却不曾想————

    这贾环竟还有这等本事,能哄得圣上,将他推上这“皇孙西席”的宝座。

    临安侯的声音里满是讥诮:“王爷,下官昨日可是听闻了桩奇事。”

    “哦?”

    “听闻这位贾师父,昨日在上书房的第一课,竟是————骇人听闻啊。”

    “骇人听闻?”

    临安侯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掀了掀眼皮子,于是就开口道:“可不是嘛!他说什么微物之国”,还取了个西洋的显微镜,哄得那群皇孙们一愣一愣的。”

    “说什么天花、瘟疫,皆是因那肉眼看不见的虫豸所致。”

    临安侯撇了撇嘴:“简直是荒唐至极!圣贤之道不讲,竟去讲这些个西洋蛮夷的妖法邪说,当真是————

    斯文扫地!”

    北静王闻言,那拨弄着拇指上碧玉扳指的手,微微一顿。

    他心中亦是惊疑不定。

    那贾环所说————当真?

    正此时,一旁的户部尚书闻言,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闻。

    他心中暗忖,这贾环————当真是个胆大包天的。

    清查田赋,已是得罪了满朝勋贵。如今又在这上书房标新立异,搞这些个的西洋玩意儿,更是将自个儿架在了火上烤。

    这少年人,当真是————锋芒太露,过刚易折啊。

    若是新君登基,他贾环焉能有如今的盛宠?

    且不论如今雍亲王名声不显,单说京中九龙夺嫡,大皇子、三皇子都是夺嫡中炙手可热的皇子。

    他贾环,如何能保证将来登基的一定是雍亲王?

    若不是雍亲王,新君登基,狡兔死、走狗烹,那他贾环又当如何?

    正此时。

    “皇上驾到一””

    张机承那特有的、尖利的声音猛地响起,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满朝文武,尽数跪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

    康帝一身明黄龙袍,缓步踏上丹陛,那张威严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康帝落座,目光淡淡地扫过底下众人,那声音不辨喜怒:“朕听闻,近日天气转暖,诸位皇子在上书房的课业也重。过些时日,便移驾畅春园避暑罢。”

    “陛下圣明。”

    众人皆是应和。

    康帝“恩”了一声,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那话锋却猛地一转,目光扫过户部尚书,最后,落在了队列中那新提拔的协理,田阁镜的身上。

    “田阁镜。”

    “臣在。”

    田阁镜闻言,心中一凛,连忙出列。

    “清查田赋一事,办得如何了?”

    此言一出,方才还因“畅春园”而略显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

    临安侯与北静王皆是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田阁镜手持玉圭,躬身而出,那张方正的脸上,满是刚正不阿。

    他也不看旁人,只对着丹陛之上,朗声回禀:“回禀陛下。臣与贾环贾大人奉旨清查,京中勋贵,大多已遵旨,陆续将积欠税款补缴入库。”

    “只是————”

    他顿了顿,那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响彻了整个太和殿:“唯有荣国公府、北静王府二家,至今————分文未缴!”

    “轰””

    满堂死寂。

    北静王水溶只觉得满朝的目光,在这一刻尽数聚焦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仿佛是一根根淬了火的钢针,扎得他脸皮生疼。

    他那张素来温润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又猛地涨成了猪肝色。

    欺人太甚!

    他北静王府,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竟是将他与那早已烂到了根子里的荣国公府,相提并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点名催缴。

    这贾环、这田阁镜、这雍亲王!

    当真是————

    可任凭北静王心中再如何愤懑,此刻在这太和殿上,在这天威之下,却也不敢有半分发作。

    康帝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了他的身上,那声音,依旧是波澜不惊:“水溶,你素来是亲王中,最是知礼、最是稳重的。”

    “你倒与朕说说,这税款————为何不缴?”

    北静王只觉得那话语,比刀子还利,将他的脸皮割得生疼。

    他缓缓出列,那张脸已是强自恢复了镇定,只是那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回禀————回禀陛下。”

    “非是臣不缴。”

    “实、实是————臣府上田亩繁杂,帐目陈年,实非一日之功能清点明白————”

    “臣恳请陛下,再宽限一月。一月之后,臣定将所欠税款,分文不少,尽数补齐!”

    他这番话,已是服软到了极点。

    康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许久,才缓缓开口:“准了。”

    “朕便再给你一月。下不为例。”

    “臣————谢陛下天恩。”

    北静王叩首谢恩,那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之上,袖中的双手,早已是攥得指节发白。

    康帝不再看他,亦不再提田赋之事,仿佛今日之事,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朝会散去。

    北静王只觉得那满朝文武投来的目光,皆是说不出的讥诮与幸灾乐祸。

    他那张温润的脸,早已是铁青一片,一言不发,径直便钻入了轿中。

    贾环立于班列之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正欲转身,随人流而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贾大人,请留步。”

    贾环回头,只见张机承正立于丹陛一侧,对着他微微颔首。

    “张公公。”

    “贾大人。”

    张机承脸上带着几分笑意:“陛下在南书房召见,请贾大人随咱家来。”

    贾环心中一动,连忙躬身:“臣,遵旨。”

    南书房内。

    康帝早已换下龙袍,一身玄色常服,正立于窗前,似是在观赏着窗外的几株翠竹。

    “臣,贾环,参见陛下。”

    “免了。”

    康帝并未回头,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今日在上书房的课,可还顺遂?”

    “回陛下,诸位皇孙皆是天资聪颖,臣————不敢懈迨。”

    “恩。

    “”

    康帝缓缓转过身,那张威严的脸上,竟是带上了几分莫名的疲惫。

    他摆了摆手:“今日户部之事,你也劳累了。”

    “陪朕————去御花园走走罢。”

    贾环心中一凛,不知康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不敢多问,只得躬身应道:“臣,遵命。”

    御花园内。

    春和景明,惠风和畅。

    康帝背负双手,缓步而行,贾环落后半步,垂首跟随着。

    二人皆是一言不发。

    行至一处假山之前,康帝的脚步,却忽地顿住了。

    贾环亦是随之停下。

    只听得那假山之后,忽地传来一阵压抑的、少年人特有的争执之声。

    “你给我站住!”

    一个尖利而嚣张的声音响起。

    贾环心中一动,抬眼望去,只见康帝竟是侧过身,悄无声息地,闪身隐入了那太湖石假山的阴影之中,更是对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贾环心中了然,亦是闪身立于康帝身后,敛息屏气。

    只见那假山之后的九曲桥上,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瞧着约莫十岁出头的少年,正带着两个同样锦衣玉食的伴读,将一个身形瘦弱、穿着半旧袍服的少年,堵在了桥头。

    那锦袍少年,贾环认得,正是八爷庆之子,宏旺。

    而那瘦弱少年,他也有些印象,似乎是————废太子之子,宏皙。

    “宏皙。”

    宏旺上前一步,脸上满是与他年纪不符的讥讽与刻薄:“谁准你走这条路的?此乃御花园正路,也是你这等身份能走的?”

    “我————”

    宏皙攥紧了拳头,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屈辱,他微微抬起头,那双眼睛,竟是带着几分倔强:“堂弟,此乃上书房必经之路,我————”

    “住口!”

    宏旺闻言,仿佛是被踩了尾巴一般,猛地一推宏皙的肩膀:“谁是你堂弟?你也配?”

    他绕着宏皙走了一圈,那目光,是说不出的鄙夷:“你当真以为,你还是昔日的皇孙不成?”

    “我倒要问问你,你一个废太子之庶子,如今不过一介白身,凭什么能够进入上书房读书?”

    “凭什么与我等天潢贵胄,同处一室?”

    他身后的伴读亦是帮腔道:“就是,不拿面镜子照照自个儿的德行!”

    “宏旺。”

    宏皙死死咬住嘴唇,那股子屈辱,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呵,还敢瞪我?”

    宏旺见他如此,更是得意,他猛地上前一步,竟是抬手,狠狠拍了拍宏皙的脸颊:“我告诉你,你不过是皇爷爷可怜你,赏你一口饭吃罢了!你还真当自个儿是个人物了?”

    “你若识相,便该自请退出上书房,滚回你那冷宫里去,免得在此————污了爷的眼!”

    “你————”

    “你什么你?滚!”

    宏旺猛地推了宏皙一把。

    宏皙跟跄一步,险些栽入湖中。

    他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头,那双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深吸一口气,竟是当真忍辱负重地,绕开了宏旺,低着头,快步而去。

    “哈!瞧他那副丧家之犬的模样!”

    “当真是和他那废人爹一个德行————”

    宏旺带着伴读,在他身后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与冷嘲热讽。

    贾环站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波澜不惊。

    他只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前的康帝。

    只见康帝立于那假山阴影之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静静地观看着这一切。

    直至宏旺那一行人的笑声远去,那假山之后,才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康帝背负双手,立于那桥头,望着宏皙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缓缓转过身。

    贾环抬起头,只见康帝的那张脸,大半隐在假山的阴影之下。

    那双深邃的老眼中,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

    神色莫辨。

    贾环垂首立于其后,心中波澜不惊。

    他心中了然,方才那一场皇孙之间的凌辱,不过是诸子夺嫡之争,在那上书房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投下的冰山一角罢了。

    “走吧。”

    许久,康帝才缓缓开口,那声音听不出喜怒。

    贾环躬身。

    康帝背负双手,步履沉稳,径直朝着暖阁的方向而去。

    贾环直起身,亦是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