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她最是性情刚烈、泼辣鲜活的一个人,如今却只歪在窗下的那张半旧藤椅上,手里捏着把剪子,漫无目的地在那绣样上戳着,那一双如秋水眸子,此刻却满是郁结。
她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着的,皆是贾宝玉在那阴暗牢笼之中,那副形同枯槁的模样。
那是曾若云端之人的宝二爷啊。
怎地————怎地就成了那般模样?
“三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尤老娘掀帘子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碟刚剥好的瓜子仁。
见女儿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眉头一皱,在那炕沿上坐下,啐了一口道:“打从那晦气地方回来,你便这般模样。莫不是在那涤尘院撞了什么客煞不成?”
“我就说那地方去不得,你偏不听,非要去瞧那个什么宝玉。”
“娘————”
尤三姐长叹一声,终是将手中的剪子放下,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不知所措:“我只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宝二爷他说————”
尤三姐咬了咬嘴唇,终是将贾宝玉那日的话,低声复述了一遍:“他说,那福寿膏乃是极乐之物,是旁人不懂他的逍遥。”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更是————他之所以落到今日这步田地,皆是那贾环在背后捣鬼,是贾环那是为了看他的笑话,才故意陷害于他————”
说到此处,尤三姐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娘,您说————宝二爷虽是不成器,可他说得那般凄厉,会不会————会不会这其中当真有什么隐情?”
“我虽对他那副烂泥模样失望透顶,可瞧着他那受罪的样子,心里————到底也是有些可怜他的。”
“嗤一”
尤老娘闻言,竟是翻了个白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来。
她抓了一把瓜子仁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乜了一眼自家姑娘:“我的傻丫头哟,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这大户人家的水,深着呢!”
尤老娘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你也不想想,那贾环是个什么出身?不过是个姨娘养的庶子。那是奴才肚子里爬出来的!”
“那宝玉呢?那是衔玉而生的正经嫡子,是老祖宗的心尖子。”
“这自古以来,嫡庶之争,那就是你死我活的。那庶子想要出头,想要夺家产,什么下作手段使不出来?”
尤老娘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依我看呐,宝二爷这话,指不定还真有几分道理。”
“你想啊,那福寿膏是多精贵的东西?宝玉深在内宅,哪里弄得来?”
“保不齐啊————就是那贾环,故意设了局,引着宝玉往那火坑里跳,好让他自个儿独霸了这荣国府的家业呢!”
“娘!您别浑说!”
尤三姐眉头紧蹙,下意识地反驳道:“贾环如今是六元及第,是皇孙的西席先生,那是天上的文曲星,哪里需要用这等手段?”
“再说了,他早已分府别过,这荣国府的烂摊子,我看他躲都来不及呢。”
“哎哟,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尤老娘撇了撇嘴:“越是那读书人,心眼子越是多得象莲蓬似的。你大姐不也说了么,如今那贾环可是厉害得很,连珍大爷都要让他三分。”
尤三姐听着母亲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心中本能地觉得荒谬。
可那日在涤尘院,贾宝玉那一句句话,却又如同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难道————当真如娘所说,是那贾环————
尤三姐猛地站起身来:“不行,我得去问个清楚!”
“哎!你这死丫头,你去哪儿啊?”
“去将军府。”
薄暮。
将军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辆青布尔玛车,伴随着“嘚嘚”的马蹄声,缓缓停在了府门前的石阶下。
焦大跳落车辕,刚要摆好脚凳,却见一个身着石青色斗篷的女子,竟是直直地拦在了马车前头。
“贾大人,请留步。”
焦大定睛一看,认出是尤家的三姐儿,顿时眉头倒竖,那张老脸上满是不悦。
这尤家的人,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
前有尤氏在宁府闹腾,如今这三姐儿又来堵自家三爷的门?
“哪里来的野丫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焦大扬起马鞭,指着尤三姐骂道:“我家三爷刚下值,累了一天了,也是你能浑赖的?还不快闪开!”
“焦大。”
车帘内,传来一个清淡的声音。
“住手。”
就见贾环的手撩开了车帘,他一身青色官服,神色平静地走了下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俏脸含霜、眼中却带着几分倔强与纠结的女子,微微挑了挑眉。
“尤姑娘,有何指教?”
尤三姐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气度沉凝的奉恩将军,一咬牙,便抬起头问道:“贾大人,民女今日冒死拦路,只为问一句话。”
“问。”
“宝二爷吸食福寿膏一事————”
尤三姐的手指紧紧攥着斗篷的系带,声音有些发颤:“可是————可是大人您在背后做的局?”
“是不是您————故意引他入歧途,好看他的笑话,好谋夺那荣国府的家业?
”
此言一出,四周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放屁!”
焦大暴跳如雷,若非贾环拦着,那一鞭子只怕已经抽了过去:“你这刁妇!竟敢这般污蔑我家三爷?我家三爷是何等人物,会去算计那个只会吃胭脂的废物点心?!”
贾环却并未动怒。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止住了焦大的暴躁。
他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尤三姐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尤姑娘。”
贾环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被冒犯的恼怒:“我只问你一句。”
尤三姐一怔:“什么?”
贾环上前半步,逼视着她:“若有朝一日。”
“你被人污了清白,毁了名节,沦为万人唾骂的荡妇。”
“而旁人却跑来问你,姑娘,你既是落得这般下场,可是你自己有意为之?
可是你为了攀龙附凤,自己解的衣衫?”
贾环的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尤姑娘,若是那时,你听到这话,会是何种心情?”
“轰—
—”
尤三姐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那张俏脸“唰”地一下便白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与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她本就是个极重名节、性烈如火的女子,哪怕如今身处泥淖,心中也存着一份对于清白的执念。
贾环这话,简直是在拿刀子剜她的心。
“你————你!”
尤三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贾环:“贾大人,你也是读书人,怎能说出这等————这等轻薄诛心之言?”
“我不过是问你一句公道话,你何必如此羞辱于我?”
“羞辱?”
贾环看着她那愤怒的模样,只是轻笑一声:“尤姑娘既知这是羞辱,既知这是诛心。”
“那你方才问我的话,对于我而言————”
“你是什么心情,我便是心情。”
说罢,他再不看尤三姐一眼,转身便朝着府门走去。
尤三姐彻底僵在了原地。
她怔怔地看着贾环那挺拔冷峻的背影,那股子羞愤渐渐退去,转而面皮有些发烫。
她问贾环是否陷害宝玉,正如旁人问她是否自甘下贱一般。
对于一个清清白白、凭本事考取功名、甚至不屑于荣国府家业的人来说。
他不会,也不屑解释。
此举,于他而言,不象是询问,反倒更象是折辱。
“抱————抱歉————”
尤三姐的声音干涩,细若蚊呐,对着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有些生涩地低下了脑袋。
然而,贾环并未回头。
那扇朱漆大门,“哐当”一声,在她面前重重合上。
书房之内。
烛火摇曳。
焦大一边替贾环研墨,一边还在那儿愤愤不平,那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三爷!您方才为何不跟那野丫头说清楚?”
“那宝二爷吸大烟,那是他自个儿作死。那是他跟那起子外边人鬼混弄出来的,跟咱们有什么相干?”
“您就该把那证据甩在她脸上,让她知道知道,谁才是那个下作胚子!”
“您这般不声不响的,倒象是咱们真亏欠了他们似的。老奴看着都憋屈!”
贾环坐在案前,见焦大如此跳脚激动,只是挑眉笑道:“焦大。”
“这世上,质疑之人千万。”
“有人信那是嫡庶之争,有人信那是阴谋算计,有人信那是因果报应。”
“心若是脏的,看什么都是脏的。”
贾环淡淡一笑,重新落笔:“我若次次都要费尽心思,去向这些不相干的人举证,去自证清白————”
“那我这心力,岂不是都要耗费在这些个鸡毛蒜皮、蝇营狗苟之上?”
“我有这功夫,不如多想想这大干的田赋该如何厘清。”
“至于旁人信不信,骂不骂————”
“与我何干?”
夜色渐深,更鼓已敲过了三更。
贾环正欲搁笔歇息,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三爷。”
是彩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尤豫:“隔壁府上的————三姑娘来了。”
“说是————有要事求见。”
探春?
贾环眉头微蹙。
如今已是深夜,探春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时候跑来将军府,若是被人瞧见,成何体统?
况且,荣国府如今那烂摊子,他实在是不想再沾染半分。
“不见。”
贾环淡淡道:“告诉她,天色已晚,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若是为了替宝玉求情,或是为了那三十七万两银子,便让她回去罢。我帮不了,也不会帮。”
门外沉默了片刻。
随后,彩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无奈:“三爷,三姑娘说————她此番上门,并非是为了求三爷办事。”
“也不是为了宝二爷,更不是为了借银子。”
“她说————她是来借一本书的。”
贾环闻言,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许久。
“让她进来罢。”
不多时,书房的门被推开。
探春一身素净的衣裳,披着件半旧的斗篷,缓步走了进来。
借着灯光,贾环才看清,她竟是瘦了许多。
那张素来英气勃勃的脸上,此刻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瘁,眼底是一片青黑,唯有那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三姐姐。”
贾环并未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探春没有坐。
她站在堂中,看着眼前这个同父同母、却早已飞黄腾达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环儿————”
她刚一开口,声音便有些沙哑,似乎是许久未曾好好说过话了。
探春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开门见山道:“我知你不想见荣府的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如今府里,老祖宗急火攻心,已经卧床不起了。太太更是日日哭得昏死过去。”
“琏二嫂子————”
探春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也病”了。说是头风发作,起不来身,将那一摊子烂帐,全都推了出来。”
贾环神色平静,对此并不意外。
大难临头飞,王熙凤那是何等精明的人,这时候自然是要装死躲清闲的。
“如今这荣国府,是我在当家。”
探春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
“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贾环:“你也知道,这府里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外头欠着户部的巨款,里头被那起子家生奴才掏成了空壳子。”
“我既接了这烫手山芋,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就这么烂下去。”
“所以,我想问你借一样东西。”
贾环挑眉:“借什么?”
“借你和赵姨娘,当年在那个小院子里的————旧帐本。”
贾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旧帐本?
当年他和赵姨娘在荣府备受冷落,每月的月例银子被克扣,吃穿用度更是经常被那些管家婆子盘剥。
为了过日子,赵姨娘养成了记帐的习惯,一针一线,一米一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上面,记录的是荣国府最底层的主子,究竟要花多少钱,才能活下去。
“你要这个做什么?”贾环问道。
“抓鬼。”
探春此时微微冷笑一声:“那些个家生奴才,赖大、林之孝————一个个平日里哭穷叫苦,背地里却富得流油。”
“他们欺上瞒下,报上来的帐目全是虚的。”
“我要拿你那帐本做个底子。
探春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要看看,这府里真正过日子,到底需要多少银子。”
“凡是比这帐本上多出来的,凡是对不上的————我便要一个个揪出来!”
“抄了他们的家,填府里的窟窿!”
贾环听着她这番杀气腾腾的话,看着她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又是何苦?”
“那荣国府,如今已是一艘沉船。”
“你即便抓了几个蛀虫,填了几个窟窿,又能如何?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你这般做,只会得罪了满府的下人,只会让自己在这泥沼之中,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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