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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贾探春抄家荣国公府(5000字)

    却说那日尤三姐自涤尘院归来,整个人便似丢了魂魄一般。

    往日里她最是性情刚烈、泼辣鲜活的一个人,如今却只歪在窗下的那张半旧藤椅上,手里捏着把剪子,漫无目的地在那绣样上戳着,那一双如秋水眸子,此刻却满是郁结。

    她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着的,皆是贾宝玉在那阴暗牢笼之中,那副形同枯槁的模样。

    那是曾若云端之人的宝二爷啊。

    怎地————怎地就成了那般模样?

    “三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尤老娘掀帘子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碟刚剥好的瓜子仁。

    见女儿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眉头一皱,在那炕沿上坐下,啐了一口道:“打从那晦气地方回来,你便这般模样。莫不是在那涤尘院撞了什么客煞不成?”

    “我就说那地方去不得,你偏不听,非要去瞧那个什么宝玉。”

    “娘————”

    尤三姐长叹一声,终是将手中的剪子放下,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不知所措:“我只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宝二爷他说————”

    尤三姐咬了咬嘴唇,终是将贾宝玉那日的话,低声复述了一遍:“他说,那福寿膏乃是极乐之物,是旁人不懂他的逍遥。”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更是————他之所以落到今日这步田地,皆是那贾环在背后捣鬼,是贾环那是为了看他的笑话,才故意陷害于他————”

    说到此处,尤三姐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娘,您说————宝二爷虽是不成器,可他说得那般凄厉,会不会————会不会这其中当真有什么隐情?”

    “我虽对他那副烂泥模样失望透顶,可瞧着他那受罪的样子,心里————到底也是有些可怜他的。”

    “嗤一”

    尤老娘闻言,竟是翻了个白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来。

    她抓了一把瓜子仁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乜了一眼自家姑娘:“我的傻丫头哟,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这大户人家的水,深着呢!”

    尤老娘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你也不想想,那贾环是个什么出身?不过是个姨娘养的庶子。那是奴才肚子里爬出来的!”

    “那宝玉呢?那是衔玉而生的正经嫡子,是老祖宗的心尖子。”

    “这自古以来,嫡庶之争,那就是你死我活的。那庶子想要出头,想要夺家产,什么下作手段使不出来?”

    尤老娘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依我看呐,宝二爷这话,指不定还真有几分道理。”

    “你想啊,那福寿膏是多精贵的东西?宝玉深在内宅,哪里弄得来?”

    “保不齐啊————就是那贾环,故意设了局,引着宝玉往那火坑里跳,好让他自个儿独霸了这荣国府的家业呢!”

    “娘!您别浑说!”

    尤三姐眉头紧蹙,下意识地反驳道:“贾环如今是六元及第,是皇孙的西席先生,那是天上的文曲星,哪里需要用这等手段?”

    “再说了,他早已分府别过,这荣国府的烂摊子,我看他躲都来不及呢。”

    “哎哟,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尤老娘撇了撇嘴:“越是那读书人,心眼子越是多得象莲蓬似的。你大姐不也说了么,如今那贾环可是厉害得很,连珍大爷都要让他三分。”

    尤三姐听着母亲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心中本能地觉得荒谬。

    可那日在涤尘院,贾宝玉那一句句话,却又如同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难道————当真如娘所说,是那贾环————

    尤三姐猛地站起身来:“不行,我得去问个清楚!”

    “哎!你这死丫头,你去哪儿啊?”

    “去将军府。”

    薄暮。

    将军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辆青布尔玛车,伴随着“嘚嘚”的马蹄声,缓缓停在了府门前的石阶下。

    焦大跳落车辕,刚要摆好脚凳,却见一个身着石青色斗篷的女子,竟是直直地拦在了马车前头。

    “贾大人,请留步。”

    焦大定睛一看,认出是尤家的三姐儿,顿时眉头倒竖,那张老脸上满是不悦。

    这尤家的人,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

    前有尤氏在宁府闹腾,如今这三姐儿又来堵自家三爷的门?

    “哪里来的野丫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焦大扬起马鞭,指着尤三姐骂道:“我家三爷刚下值,累了一天了,也是你能浑赖的?还不快闪开!”

    “焦大。”

    车帘内,传来一个清淡的声音。

    “住手。”

    就见贾环的手撩开了车帘,他一身青色官服,神色平静地走了下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俏脸含霜、眼中却带着几分倔强与纠结的女子,微微挑了挑眉。

    “尤姑娘,有何指教?”

    尤三姐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气度沉凝的奉恩将军,一咬牙,便抬起头问道:“贾大人,民女今日冒死拦路,只为问一句话。”

    “问。”

    “宝二爷吸食福寿膏一事————”

    尤三姐的手指紧紧攥着斗篷的系带,声音有些发颤:“可是————可是大人您在背后做的局?”

    “是不是您————故意引他入歧途,好看他的笑话,好谋夺那荣国府的家业?

    ”

    此言一出,四周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放屁!”

    焦大暴跳如雷,若非贾环拦着,那一鞭子只怕已经抽了过去:“你这刁妇!竟敢这般污蔑我家三爷?我家三爷是何等人物,会去算计那个只会吃胭脂的废物点心?!”

    贾环却并未动怒。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止住了焦大的暴躁。

    他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尤三姐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尤姑娘。”

    贾环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被冒犯的恼怒:“我只问你一句。”

    尤三姐一怔:“什么?”

    贾环上前半步,逼视着她:“若有朝一日。”

    “你被人污了清白,毁了名节,沦为万人唾骂的荡妇。”

    “而旁人却跑来问你,姑娘,你既是落得这般下场,可是你自己有意为之?

    可是你为了攀龙附凤,自己解的衣衫?”

    贾环的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尤姑娘,若是那时,你听到这话,会是何种心情?”

    “轰—

    —”

    尤三姐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那张俏脸“唰”地一下便白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与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她本就是个极重名节、性烈如火的女子,哪怕如今身处泥淖,心中也存着一份对于清白的执念。

    贾环这话,简直是在拿刀子剜她的心。

    “你————你!”

    尤三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贾环:“贾大人,你也是读书人,怎能说出这等————这等轻薄诛心之言?”

    “我不过是问你一句公道话,你何必如此羞辱于我?”

    “羞辱?”

    贾环看着她那愤怒的模样,只是轻笑一声:“尤姑娘既知这是羞辱,既知这是诛心。”

    “那你方才问我的话,对于我而言————”

    “你是什么心情,我便是心情。”

    说罢,他再不看尤三姐一眼,转身便朝着府门走去。

    尤三姐彻底僵在了原地。

    她怔怔地看着贾环那挺拔冷峻的背影,那股子羞愤渐渐退去,转而面皮有些发烫。

    她问贾环是否陷害宝玉,正如旁人问她是否自甘下贱一般。

    对于一个清清白白、凭本事考取功名、甚至不屑于荣国府家业的人来说。

    他不会,也不屑解释。

    此举,于他而言,不象是询问,反倒更象是折辱。

    “抱————抱歉————”

    尤三姐的声音干涩,细若蚊呐,对着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有些生涩地低下了脑袋。

    然而,贾环并未回头。

    那扇朱漆大门,“哐当”一声,在她面前重重合上。

    书房之内。

    烛火摇曳。

    焦大一边替贾环研墨,一边还在那儿愤愤不平,那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三爷!您方才为何不跟那野丫头说清楚?”

    “那宝二爷吸大烟,那是他自个儿作死。那是他跟那起子外边人鬼混弄出来的,跟咱们有什么相干?”

    “您就该把那证据甩在她脸上,让她知道知道,谁才是那个下作胚子!”

    “您这般不声不响的,倒象是咱们真亏欠了他们似的。老奴看着都憋屈!”

    贾环坐在案前,见焦大如此跳脚激动,只是挑眉笑道:“焦大。”

    “这世上,质疑之人千万。”

    “有人信那是嫡庶之争,有人信那是阴谋算计,有人信那是因果报应。”

    “心若是脏的,看什么都是脏的。”

    贾环淡淡一笑,重新落笔:“我若次次都要费尽心思,去向这些不相干的人举证,去自证清白————”

    “那我这心力,岂不是都要耗费在这些个鸡毛蒜皮、蝇营狗苟之上?”

    “我有这功夫,不如多想想这大干的田赋该如何厘清。”

    “至于旁人信不信,骂不骂————”

    “与我何干?”

    夜色渐深,更鼓已敲过了三更。

    贾环正欲搁笔歇息,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三爷。”

    是彩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尤豫:“隔壁府上的————三姑娘来了。”

    “说是————有要事求见。”

    探春?

    贾环眉头微蹙。

    如今已是深夜,探春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时候跑来将军府,若是被人瞧见,成何体统?

    况且,荣国府如今那烂摊子,他实在是不想再沾染半分。

    “不见。”

    贾环淡淡道:“告诉她,天色已晚,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若是为了替宝玉求情,或是为了那三十七万两银子,便让她回去罢。我帮不了,也不会帮。”

    门外沉默了片刻。

    随后,彩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无奈:“三爷,三姑娘说————她此番上门,并非是为了求三爷办事。”

    “也不是为了宝二爷,更不是为了借银子。”

    “她说————她是来借一本书的。”

    贾环闻言,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许久。

    “让她进来罢。”

    不多时,书房的门被推开。

    探春一身素净的衣裳,披着件半旧的斗篷,缓步走了进来。

    借着灯光,贾环才看清,她竟是瘦了许多。

    那张素来英气勃勃的脸上,此刻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瘁,眼底是一片青黑,唯有那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三姐姐。”

    贾环并未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探春没有坐。

    她站在堂中,看着眼前这个同父同母、却早已飞黄腾达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环儿————”

    她刚一开口,声音便有些沙哑,似乎是许久未曾好好说过话了。

    探春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开门见山道:“我知你不想见荣府的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如今府里,老祖宗急火攻心,已经卧床不起了。太太更是日日哭得昏死过去。”

    “琏二嫂子————”

    探春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也病”了。说是头风发作,起不来身,将那一摊子烂帐,全都推了出来。”

    贾环神色平静,对此并不意外。

    大难临头飞,王熙凤那是何等精明的人,这时候自然是要装死躲清闲的。

    “如今这荣国府,是我在当家。”

    探春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

    “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贾环:“你也知道,这府里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外头欠着户部的巨款,里头被那起子家生奴才掏成了空壳子。”

    “我既接了这烫手山芋,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就这么烂下去。”

    “所以,我想问你借一样东西。”

    贾环挑眉:“借什么?”

    “借你和赵姨娘,当年在那个小院子里的————旧帐本。”

    贾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旧帐本?

    当年他和赵姨娘在荣府备受冷落,每月的月例银子被克扣,吃穿用度更是经常被那些管家婆子盘剥。

    为了过日子,赵姨娘养成了记帐的习惯,一针一线,一米一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上面,记录的是荣国府最底层的主子,究竟要花多少钱,才能活下去。

    “你要这个做什么?”贾环问道。

    “抓鬼。”

    探春此时微微冷笑一声:“那些个家生奴才,赖大、林之孝————一个个平日里哭穷叫苦,背地里却富得流油。”

    “他们欺上瞒下,报上来的帐目全是虚的。”

    “我要拿你那帐本做个底子。

    探春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要看看,这府里真正过日子,到底需要多少银子。”

    “凡是比这帐本上多出来的,凡是对不上的————我便要一个个揪出来!”

    “抄了他们的家,填府里的窟窿!”

    贾环听着她这番杀气腾腾的话,看着她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又是何苦?”

    “那荣国府,如今已是一艘沉船。”

    “你即便抓了几个蛀虫,填了几个窟窿,又能如何?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你这般做,只会得罪了满府的下人,只会让自己在这泥沼之中,越陷越深”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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