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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白马渡河


    「不瞒陛下,那其实是舍妹,这些年,她始终留意陛下行止————」

    萧弈懂宋延渥的意思,什麽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背。

    「仲俭兄今日之功,必不辜负。」

    「臣谢陛下!请王师渡河。」

    「渡河!」

    舟桥已经开始架设。

    不是乘船划过黄河,而是架桥。

    平底大船列成「航」,十数航铁索相连,首尾相属,横排河面,铺两层梁板,板上覆湿毡、垫泥土。

    两侧各留小舟穿梭,载弩手护持。

    三道浮桥同时架设,第一道在白马渡,第二道在上游二里,第三道在下游二里。

    忙忙碌碌,人如蚂蚁。

    趁夜将一批批士卒渡过河。

    三更时分。

    「钲!」

    忽然锣声大作。

    「敌袭!」

    「河东军渡河了!」

    风把吼叫声撕碎,也送进了萧弈的耳中。

    终是被发现了。

    也罢,王审琦毕竟不是庸将。

    不多时,南岸水营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报!」

    「启禀陛下,南岸芦苇荡里伏了禁军弩手!」

    「喏。」

    坏消息不仅於此。

    很快,又有探马疾驰而来。

    「报陛下,上游的湾子里,有几艘贼军大船,装满乾柴膏油,怕是要引火撞下来。」

    「调船,迎击。」

    「喏。」

    萧弈身後便有几个河东将领快步上来,低声进言。

    「陛下,宋延渥————」

    「不必说。」

    不等他们抛出心中的怀疑,萧弈径直打断。

    「朕信仲俭兄。」

    他还不太习惯以皇帝的语气说话,此时刻意加重语气,便是一锤定音。

    以宋延渥的为人,若要与他为敌,不会冒险亲来。

    这是他的判断。

    既有判断,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宋延渥闻言,面露动容之色,上前揖礼,道:「臣请率水师为陛下开道。」

    「好,宋卿在前。」

    「领旨。」

    宋延渥应了,转头吩咐牙兵,道:「取我的甲来。」

    白马渡热闹起来。

    火光大起,烧开了浓雾。

    望向南岸,可看到弩箭从芦苇後泼出,护桥小舟上,不时有船工、兵士中箭,栽入水中。

    「火船来了!」

    忽地,上游火光大盛。

    几艘燃烧的大船直冲而下,火借河风,直扑河东军的船桥。

    「左舟开缆!」

    「右舟顶篙!」

    雾里传来宋延渥的声音,冷静,从容,带着决绝之意。

    只听了,就能让人意识到,这白马渡,他才是主人;黄河上船楫相战,禁军将领们比起他还差得远。

    「义成军,给我顶上去!」

    火把一晃,舟师都看得懂,两列护桥舟船同时上前,长篙顶住火船船舷,弩手冒着火箭射断牵连的缆绳。

    宋延渥摘下一张弓,一箭射向南岸火光下那面挥令的禁军指挥旗。

    挥旗的都头仰面栽倒。

    一艘火船擦着舟桥,轰然撞向岸边;另一艘撞上了最外侧的护桥小舟。

    火焰吞没了船板。

    几名义成军水兵浑身是火,连叫都没叫,翻入黄河,河面上只腾起一蓬白汽o

    不一会儿,冒出头来大笑。

    「哈哈哈!」

    「殿前诸班的反贼们听好了!这儿还是爷爷的地盘!」

    萧弈见状,当即下令道:「中军,渡河。」

    「陛下,此时————」

    「不必多言,渡河!」

    没什麽危不危险的,萧弈只知道一点,只要他先渡过了黄河,河东军就不可能再退回去了。

    中军顿时士气大振。

    「渡河!渡河!」

    如此,宋延渥亲率大船在前,萧弈牵马渡河,大军列队跟随。

    黄河浪急,船桥晃动。

    萧弈的下盘却稳如磐石,神态波澜不惊。

    南岸。

    王审琦的呼声传来,一字一字,带着剧烈的愤怒。

    「宋!延!渥!」

    「你莫忘了,你尚有家眷在开封!」

    宋延渥立在船头,身姿挺立,凛然不惧。

    他亲自高举起一面旗帜,放声回击。

    「殿前贼子,放肆!」

    「我两朝贵戚,四朝元勋,你等敢动宋家一人试试!」

    王审琦没再吭声。

    大概是退回去整兵了。

    萧弈踏上南岸滩涂,不敢耽误,立即下令列阵,并亲自登高望阵。

    天色破晓。

    一缕晨曦照在黄河滩头。

    放眼看去,王审琦用兵很谨慎,没有以精骑在泥泞的滩涂上冲锋,而是以重

    甲步卒居前,盾牌连成墙,弩手在後,踏着鼓点而来。

    其战术目的,是把刚登岸的河东兵往水边压。

    滩头是新淤的河泥,软得很,脚一踏下去就不好拔出来。骑兵泥没马膝,精骑也冲不起来。

    第一波接触,双方是硬碰硬。

    禁军不愧是挑选过的精锐,个个身材魁梧,臂长力大,初战颇有优势。

    河东先锋在滩头丢下数十具屍体,连转身都艰难。

    萧弈却什麽命令没下,只是站在高处看着。

    河风把他的黄色披风吹得高高的,像一面旗帜。

    最先渡过河的先锋骑兵就在他面前百步,整队,想撞开禁军的封堵,始终没能杀开。

    「儿郎们!」

    「陛下就在我们身後,大军等着渡河,都看着俺们呢,能退吗?!」

    「不退!不退!」

    「杀过去!」

    让萧弈满意的是,细猴虽不算是什麽将才,这种时候却没忘了阵型。

    若说禁军凭的是精挑细选,河东军凭的就是严谨的阵型与配合了。

    再次交锋。

    望远镜的视线里,一杆长枪自盾缝里探出,刺中了细猴座下马颈,血喷了他一身,整个人摔进泥里,兵卒们揪住他的背甲把他拖出来。

    即便如此,细猴重新上马,喊的也是「阵型别乱,老子还在」。

    士气他们不缺,做到严整不乱,那先泄气的必然是对手。

    长槊斜插於地,後排士卒以肩死死顶住槊杆,弩手跪於盾下。

    河东军推进得不算快,可每推进一步,便有人渡河,加入阵中。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越来越难以被击败。

    萧弈知道,他不可能被王审琦从滩头赶下河了。

    午时。

    张满屯率重骑过河,过河後也不鼓噪,只在堤後整队。

    等号角一变,数千骑斜冲而上,马蹄把半乾的泥地刨得翻飞,直取王审琦左翼。

    「钲!」

    王审琦没有恋战,鸣金声起,缓缓退兵,弩手断後,骑军分批後撤,趁着河东军还没完全渡河,连伤兵都尽量拖走。

    萧弈让张满屯追了一段,见讨不到太多便宜也收兵了。

    白马渡南岸留下了屍体与残破的兵器盔甲。

    如此,大军渡过黄河。

    当夜在南岸紮营。

    次日天明,升帐议兵。

    地图铺开,蘸满浓墨的笔在黄河上重重一划。

    像是把禁军的一条黄河防线割断。

    「嘿!」

    诸将莫名笑了声。

    李昉先是谦让了一下,请宋延渥主持。

    宋延渥是个八面玲珑的,含笑道:「明远请。」

    「那我就抛砖引玉了。」

    李昉这才道:「赵匡胤夺权不过月余,内有侍卫司旧部不服、百官侧目,外有藩镇环伺,陛下大军压境。故而,他不敢守开封孤城,最初的战略是北据黄河三点防线,以期缓一缓势态,若非仲俭兄弃暗投明,确实无解。可如今,大军白马渡过河,我观他只能弃三点防线、收兵固守。」

    胡凳道:「德胜渡那边,韩重贇已得到消息,将北城兵众撤回南城,焚去余船,拔营向开封靠拢了。」

    「向训那边也传来消息,河阳方面的禁军增援也回撤了。

    「必然的。」

    「河阳三城再险,只能挡正路。我军既走白马渡,禁军若再往孟州,後路便会被我们截断。」

    「但不得不说,赵匡胤反应够快,也够果断。」

    「不果断能行吗?王师都渡河了。」

    「俺看,他也只能缩在开封守着————」

    傥进话音方落,帐外,忽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众将皆知是有消息回来了。

    「猜猜,贼军是怎个反应?」

    「俺赌一个月的俸禄,回开封,守坚城哩。」

    「怕是抄我们的後路。」

    「报!」

    探子撞开帐帘,单膝拜倒。

    萧弈目光看向帐外,觉得天气不太好。

    近来怕是要下场大雨。

    「启禀陛下,贼军主帅赵匡胤闻我军渡河,不退反进,亲领殿前诸班及侍卫马步军北进,先锋已至陈桥驿驻紮,同时,德胜、孟津方向贼军一并向我军行进。」

    闻言,帐中诸将顿时激动。

    意外、惊喜、激赏、兴奋,各种神情不一而足。

    唯有傥进,打赌输了一个月的俸禄,气得跳脚,骂道:「好贼子,真敢与俺们决一死战咧!」

    萧弈也是深吸一口气,看向地图。

    赵匡胤的部署就像是一只伸向黄河的手被缩了回去,攥成铁拳,朝他狠狠砸过来。

    这是想赢给天下人看。

    巧了,他也想再赢一场。

    那就对上这一拳。

    浊气自胸中吐出。

    战就战。

    「传朕旨意,斥候三十里一拨,游骑撒出两翼,遮断官道,贼军探马,一个不许放过来,也一个不许放回去!」

    「喏!」

    「大军,继续南向,河东、昭义、义胜营各按旗号鱼贯而进,降卒编入辎重、城役,不给甲仗,置於中军之後,沿途只取官道、津渡、仓城,给券支粮,不必分兵掠地。」

    号角一声接一声吹出营去。

    马蹄过处,尘土卷起又落下,唯有各营旗帜在尘头上一折一展,连而不乱。

    五月初八,近陈桥驿。

    萧弈登土冈望敌,地势平旷,汴水、济水的支沟交错,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一丝燥热。

    视线尽头,尘烟高扬。

    渐渐地,一条黑线极细,横在地平线上,慢慢变粗、变厚,分出盾、戟、人马的轮廓。

    半个南面的天都被尘烟染成了昏黄。

    尘烟底下,是鱼鳞似的甲光,一片又一片。

    鼓声起初听不真切,渐渐就连成了闷雷。

    成百上千只鸦雀扑棱棱惊起,在天上打着旋,却不敢落下。

    回过头,北冈下,河东军也次第展开。

    没有鼓噪、叫骂,枪尖成霜,甲光成海,三军屏息。

    萧弈按剑而立,战袍被南风扯在身後,猎猎作响。

    迎着风,他吐出了三个字。

    「好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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