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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陈桥决战(下)

    赵匡胤的冲锋几乎没停下来过。

    他亲率三千内殿直,前方以王彦昇为锋,左右以韩令坤为翼,列锥形阵,谁挡就凿谁。

    王彦昇一柄长剑杀人如麻。

    此时,萧弈已能用肉眼看见王彦昇的身形,膀阔腰圆,每每一剑下去,河东甲士盾裂人亡。

    「杀!」

    「杀上北冈,夺了拥戴首功!」

    杨业刚刚亲挑马仁瑀,不及喘息,当即拨马,率部迎上王彦昇。

    再看韩令坤,则冷静得多,率散员、东西班左右遮护赵匡胤,哪里的锋线薄了,他便补向哪里,硬是把内殿直的阵护得严丝合缝。

    「拦住他们!」

    「护驾!」

    傥进的轻骑最先回卷,也只咬住他的尾巴。

    赵匡胤旗帜不停,五色旗一指,命令韩令坤率东西班迎上,缠住傥进。

    萧弈面无表情,一道道命令下去。

    范巳、吕酉、张满屯、米擒乞力从西面一层层卷上来,试图拖住内殿直。

    赵匡胤的凿阵在侧击中被拖得滞了一下。

    下一刻,他变阵了。

    王彦昇由锋矢的位置退下,转而断後,此人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大剑劈得全是缺口,浑身上下跟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凿阵最前头的锋矢,换成了赵匡胤。

    「破阵!」

    「凿上北冈,杀萧贼!」

    「殿前精锐们,胜败在此一举!」

    「杀!」

    「杀!」

    萧弈看到,河东军无法拖住凿阵。

    因为赵匡胤是贴着东翼杀来的,而他在东面无兵力可以配合包围。

    看得出,他专挑各部战团的接合部走,每一条河东军回援的线都被禁军精确咬住。

    这是天生的将才。

    来了。

    凿阵直冲冈下高勋的旗帜所在。

    「陛下,是否移驾?」

    「朕既大胜,岂惧一匹夫?」

    萧弈语气很硬,心里其实有数。

    他也在算,赵匡胤要破几道线、过几道壕、能剩几人到冈下,他时刻有数。

    不仅不退,他反而更进一步,盯着赵匡胤的大旗。

    旗下,一根盘龙棍上下翻飞,泼水不进。

    赵匡胤一身重甲,毫不显累赘,棍风过处,马槊折断、刀盾崩飞,没有一合之将。

    其身後,内殿直精锐眼见主上亲自开路,争先恐後,马蹄翻飞。

    冲上了北冈。

    冈坡上,最後一道防线列阵以待。

    高勋正在指挥,两千步卒,拒马相连,长枪如林,弓弩手伏於阵後。

    「放箭!」

    箭雨泼下,内殿直俯在马背上,以盔甲接了箭矢,倒下者寥寥。

    第二轮、第三轮,许是弓弦因雨水有些软了,箭雨的杀伤不如预料。

    冲在最前的内殿直已经顶着大盾扑到了拒马前。

    「火药!点!」

    高勋大喊。

    随即,几声沉闷的爆炸,掀翻了几个内殿直骑兵。更多的火药却是在大雨後哑了。

    内殿直战马双耳想必塞牢了,火药炸响而马不惊蹶。

    「他们堵了马耳!」

    「破阵!」

    与此同时,内殿直的骑兵撞入阵前,斧头劈砍拒马、长枪刺入人体。

    赵匡胤所求,不是击败这两千步卒,而是杀出一条血路。

    河东步卒阵线补得很快,前排枪手中槊倒地,後排立刻补上,拒马被拖开一道缺口,立刻有士卒挺枪扑过去。

    但,赵匡胤亲自迎上了高勋。

    「来啊!」

    高勋怒吼。

    萧弈眯了眯眼。

    视线里,赵匡胤跃马,如同飞了起来。

    骏马竟是踩着一道人墙,跃起,扑向高勋。

    大棍横扫,三名步卒连人带枪,被扫倒在地,撞翻了後排一片。

    「杀!」

    高勋嘶吼着,挺槊直刺,取的是赵匡胤胸甲正中。

    若中,此战最大的功劳便归他所有。

    曾经随杜重威投降契丹的耻辱履历由此褪色。

    看得出,这一槊,高勋用尽了毕生所能,又快又狠。

    「铛!」

    赵匡胤棍身一沉,随着巨响,竟将马槊硬生生格开。

    高勋长槊脱手,身子向後一仰。

    许是心知不敌,下意识地,他就退了,也可能是想要且战且退,向高处的第二道阵线收缩。

    但这一退,阵线就有了缺口。

    赵匡胤如影随形,驰马逼进。

    此时,已经很近了,萧弈能看到赵匡胤那一双杀红了的眼睛里,满是轻蔑。

    盘龙棍挟着风声,狠狠砸下。

    高勋慌了,竟忘了闪避。

    「咔嚓。」

    铁棍砸在头盔上,裂骨的重响声甚至传到了冈顶。

    高勋魁梧的身躯被这一棍砸得双膝跪地,晃了两晃,扑倒在浸透了血的泥坡上,再也没有起来。

    赵匡胤以一棍立威,纵马踏过高勋的屍体,怒吼了一句。

    「云州降将,也配挡我?!」

    「万胜!」

    「万胜!」

    内殿直爆发出剧烈的欢呼。

    许多人随着他,从高勋留下的豁口中冲杀而来。

    河东步卒却没有乱。

    严整的防线,什伍相保的战法,使他们在将领阵亡後仍能听从着旗号、跟随着身旁的同袍力战。

    很快,王灵芝接过指挥。

    「堵上缺口!」

    大盾堵上,重整阵线。

    而赵匡胤不为破阵而来,目的在於取萧弈,带着突破阵线的四百骑继续猛冲,头也不回。

    「内殿直!」

    呐喊声早已嘶哑,声音却还是如洪钟一般,砸了过来。

    「萧贼旗帜就在眼前!」

    「冲上去!」

    「封侯拜将,荫及子孙,就在今日!」

    「杀!」

    四百死战之士,爆发出骄兵悍将的凶性,往前继续推进。

    萧弈神色不惊。

    但他不得不承认,高勋比他算的少守了一刻,赵匡胤比他算的快了半刻。

    无妨,他心底其实也想与赵匡胤一战。

    「拿朕的枪来!」

    长枪入手,战意澎湃。

    他与赵匡胤距离越来越近,几乎已无阻挡。

    然而,视线中,忽有人挡在了两人之间。

    杨业赶回来了。

    一道铁枪自斜刺里杀到,枪走龙蛇,连挑三名内殿直,斜斜冲到了赵匡胤面前。

    这是杨业今日换的第五匹马。

    他只带得出数十骑。

    斩马仁瑀,又被王彦昇缠住,好不容易杀将出来,便拼命追回北冈。

    「赵匡胤!」

    杨业立马横枪,挡在坡道正中,吼道:「你只配与我一战!」

    赵匡胤终于勒马,抬头向萧弈看了一眼,调整了呼吸,没有下令内殿直拦住杨业,而

    是亲自冲了过去。

    两马对冲。

    当世最顶尖的两员武将,在屍山血海的冈坡上,毫无花巧地撞在一起。

    枪是百兵之王,棍是百兵之霸。

    杨业铁枪灵动,如毒蛇出洞,赵匡胤盘龙棍沉猛如泰山压顶,每一棍都带着千钧之力。

    枪棍相交,火星四溅。

    三合、五合、十合————龙蛇飞舞,势劈河山。

    萧弈的手掌握着枪杆,目光盯着杨业,想着若这一战,是他亲自与赵匡胤交手又当如何。

    可惜,杨业鏖战整日,赵匡胤却是生力。

    胜负终究没有绝对的公平。

    既如此,就算由他再接战赵匡胤又能如何呢?

    萧弈转头,看了一眼身後高扬的龙旗,微微一叹,忽将长枪往地上一插。

    「嗡。」

    枪杆发颤,如龙吟一般。

    他冲下去是一员猛将,立在旗下,才是三军的魂。

    这一身武力,一流也好,二流也罢,放下吧。

    再看战场,那顶尖的两人已战到了四十合。

    杨业一枪虚刺,忽地变招,枪尾重重捣向赵匡胤的战马。赵匡胤临危不乱,竟借着马立之势,一棍自上劈下。

    杨业横枪去架。

    「嘭!」

    巨力压下,杨业胯下战马悲嘶一声,双膝跪倒。

    他弃马落地,挺枪欲再战。

    内殿直却终於涌上前,缠住杨业。

    趁此时机,赵匡胤纵马,如离弦之箭,直取冈顶。

    「我要的不是赢你,而是赢萧弈!」

    「内殿直,随我取贼旗!」

    「杀!」

    随着这一声大喝,人如虎,马如龙,向着冈顶,发起了决死冲锋。

    冈顶,两百护卫齐齐列阵,将萧弈护在其中。

    最後六十余步了。

    萧弈看了一眼身旁的长枪,不远处,战马也激动地刨着蹄子。

    他却强压住了心中战意。

    逞一己之勇武已无意义,他亦不愿教赵匡胤陷於无名之辈。

    「弓。」

    伸手,接过了一张硬弓。

    弓一直用油衣层层裹着,可方才大雨滂沱,油衣终究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潮气,牛筋绞成的弓弦吸了水,绷在弓臂上,已不复平日的刚硬。

    萧弈扣了扣弦,眉头都没皱一下,抽出一支羽箭,搭弓,引满。

    目光落处,能看到赵匡胤的盘龙棍上滴着血,身後的内殿直发出激动的嚎叫。

    「杀!」

    松弦。

    「嗡。」

    弓弦声发闷,箭势比平日慢了两分。

    赵匡胤不愧是百战宿将,冲阵之中,眼角余光瞥见箭来,盘龙棍头也不抬地一格。

    羽箭被棍身磕飞,斜斜插进泥里。

    马势甚至没有稍停,棍锋直指萧弈,吼声如雷。

    「杀!」

    冈顶,二十具床弩也已揭开油衣,随着令旗齐齐调转,对准了坡道上冲来的内殿直骑士。

    「放!」

    「嗖嗖嗖。」

    呼啸声起。

    二十支粗如长矛的弩箭破空而下。

    坡道上,内殿直的甲胄终於挡不住,十数人被钉穿,飞在半空,重重摔下。

    空马余势不衰,往两旁跑去。

    赵匡胤身旁空了许多,他却还在。

    弩箭离槽的刹那,他就已伏低了身子,盘龙棍舞成一团光影,格开了一支直奔面门的重箭。

    萧弈不急不缓,搭上了第二支箭。

    「嗡。」

    箭离弦。

    这一箭,萧弈有十足的把握射下赵匡胤。

    然而,赵匡胤拧腰、沉肩、盘龙棍横封,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棍身再度擦中箭杆,箭镞被带得一偏。

    「萧弈!受死!」

    第二轮床弩射出。

    巨箭呼啸,掠向单薄的人墙,终於有内殿直退了。余者被重箭贯穿,钉死。

    赵匡胤身旁还剩不到二十人。

    只剩三十步了。

    萧弈能看到赵匡胤眼神里的笃定,至此,竟没有悲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激动。

    唯笃定、自信。

    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正是赵匡胤。

    萧弈同样平静。

    第三箭,他箭尖压低三寸,人能挡箭,马不能,赵匡胤护得住自己,护不住胯下战马。

    「嗖。」

    一箭贯出,赵匡胤格档不及。

    骏马悲嘶,栽倒。

    赵匡胤魁梧的身躯顺坡向前翻倒,就势一个翻滚卸力,在马倒的一瞬,双脚离蹬,整个人凌空跃出。

    马屍轰然砸地,也成了他最後一级台阶。

    他落地,踉跄半步,立刻稳住,拔腿便冲。

    只见他盔甲残破,肩头、肋下、大腿,数不清的刀口箭创,血顺着甲片往下淌,在脚下拖出一串红印。

    「殿帅!」

    他身後仅存的十几骑内殿直忽地齐声暴喝,不约而同踢马前冲,迎着冈顶枪阵用自己与战马的身躯,死死堵住两侧合围而上的河东长枪。

    「杀!」

    「杀!」

    「富贵自取!」

    怒吼声中,十余骑内殿直结阵,冲锋。

    他们确实悍勇,策马前冲,挡在赵匡胤面前,结成一道铁甲之墙,向萧弈冲来。

    萧弈身边的将领、守卫们纷纷惊呼,弩手却已来不及装填第三轮弩箭。

    张崇训率最後的河东兵迎上去,硬生生挡住这些甲士。

    「殿帅!你走!」

    「我等自取萧贼!殿帅走啊!」

    萧弈搭上第四只箭,拉长呼吸,吐纳。

    受潮的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目光看向内殿直甲士之间的缝隙。

    忽然。

    他看到人影一动。

    赵匡胤没有逃,而是孤注一掷,一往无前,从内殿直的马後掠过,跃起,猛虎扑兔。

    距离不到十步。

    盘龙棍拖着。

    萧弈目光落处,赵匡胤浑身是血,甲叶残破,肩、肋、腿,数不清的伤口,一双眼睛却平静得近乎慈悲。

    慈悲得就像这一棍是劈向五代百姓头上的一座山。

    盘龙棍高高举过头顶,带着全身的力气与最後的赌注,劈落。

    「虎铁棍破风。

    同时,萧弈手指一松。

    弓弦上的湿气被震颤,溅到了他的脸颊。

    刹那间,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三峻砦山顶的后羿庙。

    十日并出,焦土千里,苍生如在炉鼎,后羿射日,天地始安。

    天下亦如此,一个接一个的烈日灼烧,烧得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至今仍悬着两个最烈的太阳。

    万民苦烈日久矣。

    那就,只剩一个。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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