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都废了,还攥着剑做什么?”
“洛清寒,你不会真以为青云宗会收一个废人吧?”
“松手。”
最后两个字落下,一只靴子踩在了断剑上。
断剑只剩半截,剑身锈迹斑驳,刃口还有干涸的血。
握剑的人趴在石阶边。
白衣被雨水浸透,发丝黏在苍白的脸侧,手腕细得像轻轻一折就会断。
可她没有松手。
哪怕那只靴子碾着断剑,把她指节一点点压进泥水里,她也没有松。
山门前立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洛家长老,洛承业。
他穿一身暗青锦袍,腰间悬着洛家玉牌,眉眼里全是嫌恶。
身后两个仆从撑着伞,一个提着包袱,一个牵着一匹瘦马。
包袱很小。
里面是洛清寒被赶出洛家时剩下的全部东西。
半件旧衣,一块冷硬的饼,还有一张写着“罪女”的木牌。
洛承业低头看着石阶上的少女,声音冷得没有半点亲族情分。
“家族养你十六年,给你剑骨,供你修剑。你倒好,剑骨被废,名额丢尽,还让洛家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
洛清寒睫毛动了动。
雨水顺着她眼角滑下来,像泪。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断剑攥得更紧。
洛承业看见她这个动作,眼神沉了下去。
“还不服?”
旁边的青云宗守山弟子皱眉。
“洛长老,差不多就行了。今日圣地使者还在宗内,这种人丢在山门口,实在晦气。”
另一个守山弟子也跟着道:“若被使者看见,还以为我们青云宗什么破烂都收。”
洛承业立刻赔笑。
“两位放心,老夫今日把她送来,不是要让青云宗收她为弟子。”
他踢了踢洛清寒身边的包袱。
“她欠洛家的债,还不起。给青云宗做杂役,扫山门、挑水、倒夜香,都随你们安排。”
“活不活得下来,看她命。”
守山弟子嗤了一声。
“杂役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远处山道上,有赵无极身边的亲信弟子抱臂看热闹,扬声笑道:“拖远点!别脏了圣地使者的路!”
洛承业脸色微变。
他不敢得罪青云亲传的人。
于是那点难堪,全部化成怒意落在洛清寒身上。
“听见没有?”
他俯身,一把抓住洛清寒的头发,迫她抬头。
少女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唇角有血。
眼睛却黑得很冷。
那双眼太冷,洛承业避了一下。
下一刻,他恼羞成怒。
“还敢这样看我?”
“洛清寒,你已经不是洛家剑种了。”
“你现在连一条看门狗都不如。”
他说着,抬脚踩向洛清寒另一只手腕。
那只手腕没有握剑。
若踩断了,她就真的连剑都拿不起来。
山门前的青云弟子没有拦。
赵无极的亲信甚至笑得更大声。
洛清寒瞳孔微缩,却没有求饶。
她只是把握着断剑的那只手往怀里收了半寸。
像是到这一步,她唯一要护住的,仍然只是那半截断剑。
就在洛承业的靴底即将落下时,一道声音从雨里传来。
“她的手,还没松。”
声音不高。
却让山门前的笑声停了一瞬。
众人回头。
秦长青从山道上走来。
灰布长衫被雨水打湿,袖口更深了一截。
他没有撑伞。
身后不远处,苏明月追了出来。
她原本是想喊住秦长青。
可看见石阶边的洛清寒时,她脚步也停了。
雨水落在苏明月肩头。
她看着那白衣染血的少女,眉头先皱了起来。
“这是洛家那位被废剑骨的姑娘?”
守山弟子见她出来,连忙行礼。
“苏师姐。”
苏明月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洛清寒身上。
洛清寒也看见了她。
那一眼很短。
没有求救。
也没有期待。
苏明月张了张嘴。
可她开口时,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长青。”
她看向秦长青,声音压低。
“她眼里怨气太重。”
雨声忽然变得清晰。
洛清寒攥着断剑的指节,微微发白。
苏明月像是没有注意到。
她继续道:“你如今刚被逐出宗,身上麻烦已经够多了。洛家的事,青云宗都不愿沾,你何必再沾这种因果?”
秦长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洛清寒的手。
那只握剑的手被靴底碾过,指甲翻了一片。
血混着雨水,顺着断剑流到石缝里。
可她仍没松。
秦长青收回目光。
“怨气重?”
苏明月轻声道:“我不是说她不好。只是她现在这样,若你带她走,外人只会说你被逐出宗后心怀怨恨,故意和青云宗、洛家作对。”
洛承业听见这话,立刻冷笑。
“苏姑娘说得是。”
“秦长青,你不是刚被逐出青云宗吗?怎么,自己都保不住了,还想管我洛家的家事?”
守山弟子也跟着皱眉。
“秦长青,你已不是青云宗弟子,山门前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秦长青像是没听见。
他走到洛清寒面前,停下。
洛承业那只脚还悬在半空。
他被秦长青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声道:“让开。”
秦长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边的泥。
山门石阶下有一条细小的水线。
雨刚下,水还没汇成流。
秦长青蹲下身,像是要把鞋上的泥抹掉。
赵无极的亲信弟子笑了。
“这废物还真是会装。”
“被逐出宗门,连洛家的事都敢管,嫌自己命长?”
苏明月心口一紧。
“长青,别把洛家也得罪死。”
秦长青指尖碰到石阶。
很轻。
轻得像只是按住一滴雨。
下一瞬,山门下方那条水线忽然断了一下。
石阶深处,一缕极细的灵脉震了半寸。
旁人看不见。
洛承业却突然脸色一变。
他踩向洛清寒的那条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膝弯处轻轻敲了一下。
力道不重。
却正好敲在灵力流转的节点上。
他的脚没有踩下去。
整个人反而膝盖一软。
砰!
洛承业当场跪进雨水里。
那一声闷响,砸得山门前所有笑声同时消失。
洛承业自己也懵了。
他跪在洛清寒面前,锦袍下摆溅满泥水,脸色先白后红。
“谁!”
他刚要调动灵力起身。
咔。
腰间洛家玉牌裂开一道细纹。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啪的一声。
玉牌断成两半,掉在雨里。
两个洛家仆从脸色大变。
“长老!”
他们想上前扶人。
可刚迈出半步,脚下石阶同时一沉。
两人只觉得小腿发麻,灵力像被细针扎破,竟一步也迈不出去。
守山弟子的脸色变了。
赵无极的亲信弟子也不笑了。
没人看懂秦长青做了什么。
因为秦长青仍蹲在那里。
他只是把指尖从石阶上收回来,擦掉鞋边一点泥。
仿佛洛承业跪下,洛家玉牌碎裂,都和他无关。
苏明月怔怔看着这一幕。
她下意识道:“长青,你……”
秦长青站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她的手腕快断了。”
雨水从他袖口滴落。
“你先看见的是洛家的脸面。”
苏明月脸色一白。
那句话像一记耳光。
不响。
却正好落在她心里最软、也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她看向洛清寒。
洛清寒也在看她。
少女的眼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很冷的明白。
像是早就知道,世上许多人所谓的好心,永远先替施暴者考虑后果。
秦长青蹲到洛清寒面前。
洛清寒握着断剑的手微微一紧。
她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喝过水。
“你也是青云宗的人?”
守山弟子刚想呵斥。
秦长青却先答了。
“刚不是了。”
洛清寒睫毛动了一下。
秦长青看着她掌心里的断剑。
“他们废了你的剑骨?”
洛清寒没说话。
洛承业跪在雨里,怒声道:“她自己没用!剑骨入体十六年,连洛家三式都练不圆满。如今剑骨反噬,是她命贱!”
秦长青没理他。
洛清寒忽然开口。
“是他们挖的。”
雨声一顿。
她说得很轻,却比洛承业的怒骂更清楚。
“洛家要把我的剑骨,换给洛承业的孙女。”
洛承业脸色骤变。
“闭嘴!”
他想起身,可膝盖像钉在石阶上,动不了半分。
洛清寒看着秦长青。
“我没守住。”
她的声音依旧很冷。
只有说到这四个字时,指节抖了一下。
秦长青看见了。
他没有安慰。
也没有说什么“你已经很好了”。
他只是问:“剑还想握吗?”
洛清寒眼神微变。
守山弟子嗤笑一声,像是终于找回一点声音。
“剑骨都没了,还握什么剑?”
赵无极的亲信弟子也冷笑。
“秦长青,你自己是废物,还想捡个更废的回去作伴?”
苏明月皱眉。
“够了。”
可她这句话说得太轻。
轻到没人停下。
秦长青仍看着洛清寒。
洛清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手。
又看了一眼断剑。
她没有回答想不想。
只是用那只已经受伤的手,把断剑往怀里又收了半寸。
秦长青明白了。
就在这一刻,系统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帝命目标。」
「姓名:洛清寒。」
「命格:残缺帝剑命。」
「当前状态:剑骨被夺,命脉未断。」
「未来成就:剑道女帝。」
「契合度:九成七。」
秦长青眼前,淡金色面板浮现。
洛清寒身后,仿佛有一道极淡的剑影。
剑影破碎。
却没有散。
像一柄被人折断后,仍不肯锈死的剑。
系统停顿一瞬,又跳出第二行提示。
「同步定位第二位帝命候选。」
「命格:丹道帝命。」
「大致方位:百里外,药王谷方向。」
「当前状态:追杀中。」
秦长青眼神微动。
剑。
丹。
两个剪影,已经从八道虚影里亮起了轮廓。
洛承业终于察觉到不对。
他不知道秦长青看见了什么。
但他本能地觉得,不能让这个被逐出宗门的外门废徒继续看下去。
“秦长青!”
他咬牙切齿。
“你若敢带她走,洛家绝不会放过你!”
秦长青从袖中取出半块胡饼。
那是他离开大殿前,在外门灶房顺手拿的。
还温着。
他把胡饼递到洛清寒面前。
洛清寒没有接。
她盯着那半块胡饼,像盯着一把陌生的剑。
秦长青也不催。
他只是说:“先活。”
洛清寒抬眼。
秦长青看着她。
“活下来,才能让他们后悔。”
这句话落下,洛清寒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感动。
也不是信任。
而是那种快要熄灭的火,被人挡了一下风。
还没旺。
但没灭。
她慢慢抬起满是血的手。
指尖碰到胡饼时,微微发颤。
洛承业跪在雨里,气得浑身发抖。
“洛清寒!你敢接!”
洛清寒动作停住。
她看向洛承业。
这一眼,比先前更冷。
然后,她把那半块胡饼攥进掌心。
断剑在她另一只手里,仍旧没有松。
山门前一片死寂。
雨水打在碎裂的洛家玉牌上。
啪。
半截玉牌顺着石阶滑下去,停在秦长青脚边。
秦长青看都没看。
他只蹲在洛清寒面前,问了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