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空气中弥漫着湿潮,还带着些许油漆和八四消毒水混合的奇怪味道
齐扬拎着自己那个充满了缝补痕迹的背包,乖乖跟在刘教练身后
他抬头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墙刷着崭新的白漆,正中间是一面亮眼的五星红旗,两侧贴着各种射箭的小技巧,以及前辈们的高光照片
走在过道上,齐扬有一种下一秒就会上赛场的紧张感
刘教练在206的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四个名字:“蒋随舟”“林琛”“付耀华”“齐扬”
他敲了敲门随即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叮嘱道:就这间,右边靠门的床铺是你的
小伙子们都挺好的,蒋随舟和林琛还都是队里数一数二的选手,你平常也可以多跟他们学习学习
不过他们宿舍有一条,就是这两位有严重洁癖,都极其爱干净,你多注意点儿,要不然可能会把你连人带铺盖都扔喽
刘宇锋玩笑般的语气微微缓和了齐扬心中的异样感
蒋随舟不待见他,偏偏还就和他一个宿舍,这不是冤家路窄吗,唉,这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门开了,不同于二队宿舍之前充斥着各种难以言说的味道,门里一股清冽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室内整洁到出乎齐扬预料
四张上床下桌,床铺上铺着队内发的深灰色的床单,其他三张床上,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像极了部队里标兵叠的豆腐块
齐扬的视线落在右边靠窗的位置,整齐的书桌上一尘不染,连专用书籍摆放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精确测量过,他倒是没想到,那个面若冰山的队长私底下其实是洁癖和强迫症患者
刘宇峰大致介绍了一下成员,把钥匙塞给齐扬:行,你先收拾着,钥匙收好。下午两点半训练馆集合,别迟到啊,交代完便匆匆离去
齐扬踏进房间,看着都在忙碌的众人,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些,像是初入狼群的羊,小心翼翼的。他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床前,把背包轻轻放下
他扭头看了一眼蒋随舟
他坐在书桌前,专注地看着电脑里训练视频。神情严肃且认真
付耀华躺在床上打着游戏,歪头看了一眼,伸手向他招了招,有些心不在焉的说了句欢迎欢迎
而林琛则坐在床铺上放下手中的书,笑着向他伸出手打招呼,小羊,你好啊,我叫林琛,欢迎来到一队
齐扬抬头仔细看着林琛,将手伸过去,缓缓开口,声音柔和的像春日里的温风,温暖且有力量:林琛哥你好
不用那么拘谨,你先收拾东西,下午就要开始进行训练了,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林琛看着齐扬,不自觉的声音温柔了几分,这个小孩太像陈远了,眼神,性格都像,像到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仿佛透过齐扬的眼睛可以看到熟悉的身影
齐扬礼貌的点了点头。他拉开背包拉链,开始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往空着的衣柜里叠放。衣柜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与此同时,蒋随舟暂停了视频
他回头看了一眼齐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房间里安静的屏障,像冰锥一样刺出,你还真是能心安理得的住进来,不过我劝你也别收拾了,说不定过几天就又走了,靠关系进来的终究走不长
齐扬收拾东西的手一顿,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蒋随舟不屑的眼神,蒋队长,我知道你对我有些误解,请你给我一些时间,我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
少年声音坚定,眼神像是第一次捕猎的幼豹在父母面前立下军令状一般,充满着自信
在你走之前这段时间内,别碰我的任何东西
蒋随舟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充斥着纯粹的警告和毫不掩饰的嫌弃
不等齐扬回应,蒋随舟坐下重新看着比赛视频。房间里只剩下他敲击暂停键记录笔记,以及齐扬收拾行李时不可避免的、被刻意压低的声响。沉默的氛围在宿舍之间弥漫开来,冰冷而厚重。
林琛摇了摇头,对着齐扬安慰道,别理他,他就这脾气,过段时间就好了
齐扬轻轻应了一声,随即低着头,目光扫过自己放在钱包里的几张照片——有和师傅的,师娘的,更多的是和陈远哥的合影。
照片上陈远穿着国家队服,将冠军奖牌挂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肩膀,笑容灿烂得耀眼。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点刚刚泛出的委屈感迅速被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压了下去
下午两点半,室内训练馆的空气灼热而紧绷。还混合着汗水、皮革弓把和松香的味道,以及弓弦回弹时连绵不绝的“嗡嗡”声浪。巨大的电子记分牌在场地尽头闪烁着冰冷的红光
齐扬看着面前新发的崭新的,印有自己名字的训练服,这三年来日日夜夜的刻苦训练,在穿上队服的那一刻,努力有了具象化的表现
站在队尾处的他穿着和其他队友一样的衣服,仿佛是亲密无间的队员,可他感受到的是周围审视的、不屑的、尤其是那些依旧带着“走后门”质疑的目光
他现在还不属于这里
训练总教练吴生站在队伍前方,犀利的眼神扫视着每一个队员
他穿着合身的黑色运动服,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脸上带着一种独属于教练员的冷漠和严厉
他的视线扫视一遍后,落在了齐扬身上,对他点了点头,随即开口
今天,我们一队迎来了新的队员,你们迎来了新的队友,我希望你们以后团结一心,共创中国国家射箭队的辉煌
台上人滔滔不绝的讲着官话,队员们心不在焉的站着,对于他们来说,这纯粹就是浪费宝贵的训练时间
好了,现在分组对抗开始
这句话就像学校下课的铃声,瞬间让八个神游天外的人回到了地面,一个个精神抖擞
齐扬和张振分到一组。箭靶在七十米外,靶心如同一个遥不可及的句点
张振长年排行处于队内第三,仅次于蒋随舟和林琛,他是新疆人,从小就接触射箭,标准的西北汉子长相,充满着力量感,也是现在的主力队员之一
他的状态也是一如既往的稳,十支箭,七支是十环,三支九环,是极为优秀的成绩,可以说没有失误
结束后他看都没看齐扬,径直走到了休息区,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个队友的发挥
齐扬走上起射线,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指尖传来碳箭杆熟悉的冰凉触感,这让他稍稍安心。
举弓、开弓、靠位、瞄准……肌肉记忆牵引着动作流畅展开。视线穿过瞄准器,靶心在视野中清晰起来。周围队员的低声议论、吴生教练偶尔响起的指令声,都像隔着一层水幕,变得模糊不清。
嗡——!
箭矢离弦,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精准地钉入黄心,箭羽剧烈颤抖。电子记分牌上瞬间跳出一个刺目的“10环”。
干净利落。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讨论戛然而止
齐扬没有理会,他缓缓地放下弓,等待下一次轮射。每一次搭箭、开弓、撒放,动作都稳定得如同机器。十支箭,六个十环,四个九环,虽然不及张振,但这个成绩在队里也算是排的上名次
张振此时站起身,微微皱眉,神色有些复杂的看向齐扬,野动作出身,准头却这么高,看来他进一队并不完全是靠关系
对抗结束,短暂的休息时间。队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水、放松手臂。
齐扬独自走到训练馆门前的宣传墙。那里除了最新的训练通知和赛事信息,还有一面特殊的区域——贴满了国家队过往辉煌时刻的照片,以及一些重要人物的纪念照
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张泛旧的照片前
照片里,一个穿着国家队队服的青年笑容爽朗,眼神明亮如星,左手举起手中的奖杯,右手拿着自己的金牌放在脸庞,意气风发
照片下方,一行小字标注着:陈远,世锦赛冠军
远哥
照片上定格的,是他记忆里最鲜活、最耀眼的陈远。齐扬喉咙瞬间哽住,一股汹涌的酸涩直冲眼底。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要去触碰照片上那张熟悉的笑脸。
你也崇拜陈远吗,他曾是我们所有一队人的偶像,是我们的主心骨,也是我们的队长,如果不是那一场意外,他本应该有着无限光明的未来,林琛低沉的压抑着悲伤的声音传来
齐扬垂下眼眸,远哥,他是我在这条路上前进的方向,如果不是他,我不会拿起弓箭
林琛没有思考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只当是陈远的小迷弟。他拍了拍齐扬的肩膀,你很像他,尤其是眼神,技术专业度虽然欠缺些,但是能看出来绝对有天赋,好好练,国家队的未来是你们这些新生力量的
林琛哥谢谢你
齐扬能感受到一队队员的排斥和抵触,但林琛一直在释放善意,对于在暗夜行走的人来说,一点光芒就足够让他拥有对抗黑夜的信心,他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嗨,我们现在是队友,还是室友,别整那么客气哈,说着揉了揉齐扬柔软的头发,像极了宠爱弟弟的哥哥
俩人相视一笑,目光分离再次落在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