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章站到了摊位前，他拿起气枪的方式跟前面两个人都不一样。
“温哥，你拿的是枪，不是碗。”林锋在旁边靠着摊位的柱子，双手插兜。
“我知道。”温章调整了一下手型，“就是有点沉。”
“那是软木塞气枪，没有后坐力。”谢无争说。
“嗯，我知道。”温章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但枪口还是在微微晃动。
江嘉明站在温章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快凉透的咖啡，没有出声指导，只是看着。
第一枪。
砰。
软木塞飞出去，打在了气球下方的木板上，弹起来，恰好碰到了气球的底部。
气球晃了两下，没碎。
摊主尴尬地笑了一声。
“差一点。”温章自言自语，把枪口往上调了调。
第二枪。
砰。
这次打中了，橘色的气球裂开，橡胶碎片弹飞出去，挂在了旁边的木钉上。
“中了。”温章明显松了口气。
第三枪。空了。
第四枪。打中了一个蓝色的。
第五枪。又空了。
第六枪。打中了一个黄色的。
六发三中。
“不错了温哥。”谢无争给出了鼓励。
温章放下枪，手在大衣口袋里搓了两下，像是在擦掌心的汗。
“手抖了。”温章老老实实地承认。
“你平时鼠标都不抖，怎么拿个气枪就抖了。”林锋挑眉。
“鼠标没有后....没有这个重量。”温章咽下了“后坐力”三个字。
江嘉明将手中空了大半的咖啡杯递给温章：“拿着，手别凉了。”
温章接过去，杯壁已经没什么温度了，但他还是握在了手里。
接下来，是江嘉明。
江嘉明脱掉羊毛外套的一只袖子，将衣服搭在左肩上，露出了里面的深色衬衫，他从台面上拿起最后一把气枪。
没有端详，没有掂量，甚至没有像前面三个人那样先试着举一下找手感，他直接将枪托抵在右肩窝的位置，左手托住枪管前端，右手手指自然地搭在扳机上。
不是业余爱好者的标准。
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标准。
“我记得经理以前好像说打过靶。”谢无争说了一句。
温章在旁边点了点头：“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他加入了学校的射击俱乐部。拿过校际赛的奖。”
谢无争转头看了温章一眼。
温章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刚才自己打枪的时候更大。
那种笑容带着一点骄傲。
不是替自己骄傲，是替江嘉明骄傲。
砰。
第一枪出膛的时候，谢无争几乎没看到江嘉明的身体有任何晃动。
气球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干净。
红色。砰。
蓝色。砰。
绿色。
三连击，中间的间隔不超过两秒。
摊主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
黄色，紫色，橘色。
六发六中。
全场安静了一秒。
摊主瞪大了眼睛，手中的记分牌差点掉地上。
“这......这是满分啊老板！”摊主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满脸堆笑，“您这水平，是不是当过兵啊？”
“没有。”江嘉明将气枪放回台面上，“业余爱好。”
“大奖！拿大奖！”摊主赶紧从架子最上面取下最大的玩偶，“全中的这是第一位！随便挑！”
江嘉明没有去看那排毛绒玩偶，他转头看了温章一眼。
温章愣了一下。
“你选。”江嘉明说。
温章的视线在那排玩偶之间扫过，最后停在了一只圆滚滚的柴犬上。
大概有半米高，歪着脑袋，表情蠢萌，跟江嘉明办公室里那个保温杯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那个。”温章指了指。
摊主取下柴犬玩偶，递给他。
温章双手接过来，抱在怀里，柴犬的脑袋顶着他的下巴。
谢无争看着这一幕，觉得温章此刻的样子，跟那只柴犬有着异曲同工的呆萌。
“老板。”江嘉明突然开口，声音没有对着温章，而是转向了摊主。
“诶？”
“再来一轮。”摊主愣了：“还打？”
“嗯。”江嘉明将袖口往上推了推，“刚才六个不太过瘾。”
“那......那行！”摊主赶紧从箱子里摸出一排新的气球，手忙脚乱地往木板上挂，“这回多给您几个，十二个够不够？”
“可以。”
十二个气球被挂了上去。
红橙黄绿蓝靛紫，外加几个白色和粉色，密密麻麻地排了两排。
江嘉明重新拿起气枪。
这一次，他没有一个个地打，而是从左到右，匀速地移动枪口，像是在做某种精确的水平校准。
然后，枪声像是踩着节拍器一样响了起来。
砰。砰。砰。砰。砰。
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每一枪都精准地命中目标。
气球接连爆裂的声音在摊位前方连成了一片。
周围开始有路人停下脚步，驻足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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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砰。
九中。十中。十一中。
最后一个。
一个挂在最角落的粉色气球，位置偏低，角度刁钻。
江嘉明微微侧了一下身，枪口向下偏移了不到一个指甲盖的幅度。
砰。
粉色的橡胶碎片弹飞出去，挂在了旁边的铁钉上。
十二发十二中。
旁边围观的几个路人开始鼓掌。
“牛逼啊大哥！”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人喊了一嗓子。
摊主已经傻了，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气球板，又看看江嘉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咽了口唾沫。
“这......这要是再来一轮，我要的破产了。”
“够了。”江嘉明将气枪放回台面上，“谢谢。”
林锋在旁边站着，两只手揣在外套口袋里，看着江嘉明的背影小声跟谢无争嘀咕：“你以前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谢无争走到他旁边。
“江经理是个隐藏Boss。”
“他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参加过射击俱乐部。”谢无争小声说，“温哥刚才跟我提了。”
“射击俱乐部？”林锋的眉毛拧起来，“所以他拿真枪打靶的水平比我们拿虚拟枪打游戏还准？”
“你的枪法在游戏里是世界第一。”谢无争安慰他。
“那是游戏。”林锋啧了一声，“现实里我六发只中了四个，他十八发全中。”
“枪歪。”谢无争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他刚才的话。
林锋瞪了他一眼，没反驳。
摊主在后面大声喊着：“帅哥！还要不要再来一轮？这次我给你挂二十个！”
江嘉明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表示不了。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温章抱着那只柴犬玩偶，走在江嘉明左侧。
谢无争注意到，温章走路的时候，不再像刚才那样刻意保持距离了，他的肩膀偶尔会碰到江嘉明的手臂。
碰到了也不躲。
前方出现了一个标着“极速赛道”的项目入口。
卡丁车。
赛道是室内的，灯光昏暗，赛道两侧的LED灯带发出流动的蓝白色光芒。
车子是电动的，造型很小，漆成了各种鲜艳的颜色。
“这个。”林锋停下了脚步，看着入口处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滚动着今日最佳圈速的排行榜。
“要排队吗？”温章探头看了一眼。
“VIP不用。”江嘉明拿出那张黑色的卡片。
工作人员扫了卡，直接将他们引到了VIP通道。
“四位一起？”工作人员笑着问。
“嗯。”谢无争点头。
四辆卡丁车被推到了出发线上。
红色、蓝色、黑色、白色。
林锋走向了黑色那辆。
谢无争选了白色的，就在林锋旁边的赛道上。
温章看了看剩下的红色和蓝色，犹豫了一下，选了蓝色。
江嘉明坐进了红色的车里，他将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了旁边的储物架上，只穿着衬衫。
工作人员帮他们系好安全带，递上头盔。
“三圈计时。”工作人员说，“最快的那位可以获得一张纪念照片。”
“不需要照片。”林锋拉下头盔的面罩，“需要赢。”
倒计时灯亮了。
红。黄。绿。
电机瞬间嗡鸣起来。
四辆车几乎同时弹射出去。
室内赛道不长，但弯道很多，S弯、U弯、发卡弯。
林锋的起步最快。
谢无争在他后面半个车身的距离。
第一个弯道之后，林锋领先。
第二个弯道，一个接近九十度的直角弯，林锋的车尾微微打滑了一下。
谢无争抓住这零点几秒的机会，从外线切入，两辆车几乎是并排过了弯。
出弯的瞬间，谢无争的车头超过了林锋半个车身。
“嗯？”林锋的头盔里传出一声短促的疑问。
谢无争没说话，手掌稳稳地控制着方向盘。
后面，温章开得很保守，他的车速大概是四个人里最慢的，每个弯道都减速到了极低的速度才敢转弯。
江嘉明在温章后面半个赛道的距离。
但他并没有超过温章。
谢无争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江嘉明的车速明显比温章快得多，但他一直保持在温章身后，不紧不慢。
那个距离不像是被堵住了，更像是故意保持的。
第二圈。
林锋开始反扑，他将油门踩到底，在一个长直道上追回了刚才丢掉的优势，两辆车再次并排。
“让开。”林锋的声音从头盔里闷闷地传出来。
“赛道公平竞争。”谢无争回答，手腕微转，将方向盘往右带了一点点，堵住了林锋的内线超车路线。
“你故意的。”
“规则范围内。”
林锋从外线强行切入。
两辆车在弯道入口几乎贴在了一起，谢无争甚至能听到两辆车的保险杠轻轻碰撞的声音。
最终，林锋凭借着更激进的走线，在弯道出口处重新抢回了第一的位置。
最后一圈。
谢无争的视线死死锁住前方林锋那辆黑色卡丁车的尾部。
最后一个弯道是一个连续的S弯，左右各一个。
林锋进第一个左弯的时候，车速明显快了，他的后轮在弯心处打了一个滑。
不算严重，但足够让车身产生了大约十五度的偏转。
这个偏转让他在进入第二个右弯时，不得不额外多修正了一下方向。
多修正的那零点几秒。
谢无争从内线贴了过去。
两辆车几乎是并排冲过了终点线。
电子计时板上的数字跳动了两下，最终定格。谢无争：1分12秒43。
林锋：1分12秒61。
差了零点一八秒。
谢无争将头盔取下来，放在方向盘上，转头看向旁边车道里正在解安全带的林锋。
林锋的头发被头盔压得贴在额前，脸颊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兴奋而泛着一点红，看着计时板上的数字，没说话。
“差了一个弯。”谢无争帮他分析，语气温和，像是在复盘比赛录像，“最后那个S弯，你进第一个左弯的时候速度太高了，后轮打滑消耗了零点二秒。”
“知道。”林锋将头盔扔在座椅上，一只手撑着车身翻了出来。
他的表情没有因为输了而不爽。
或者说，他不爽了大约两秒，随后就消化掉了。
后面的赛道上，温章的蓝色卡丁车以一种稳健的速度通过了终点线。
1分21秒07。
比前面两个人慢了将近九秒。
“温哥辛苦了。”谢无争走过去。
温章摘下头盔的时候，耳朵红红的，大概是被头盔箍的，也可能是因为紧张。
“太快了。”温章喘着气，“弯道的时候我感觉车要飞出去。”
“那是因为你的离心力不够。”谢无争解释。
“什么是离心力够？”
“过弯的时候身体要往内侧倾斜，重心压住才不会推头。”
“哦。”温章认真地点了点头。
江嘉明的红色卡丁车最后通过了终点，比谢无争和林锋慢了不少。
“江经理，你是不是后面几圈故意放慢了？”谢无争随口问了一句。
江嘉明从车里站起来，理了理衬衫的下摆。
“温章第一次开卡丁车。”他只说了这一句。
谢无争懂了。
他没有超过温章，不是因为超不过。
是不想让温章一个人落在最后面。
“走了，前面还有别的。”林锋已经走在前面了，脚步很快。
“那边有吃的。”温章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
“去买。”林锋迈开步子。
谢无争跟在他身后。
温章和江嘉明走在后面一点的距离。
买完烤红薯，四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
林锋将红薯掰成两半，热气腾腾的，他把大的那半递给了谢无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