裤子褪到脚踝,林锋一脚将其踢开,那团臃肿的布料蜷缩在角落里,他只穿着被汗水完全湿透的黑色背心和运动短裤。
谢无争停下脚步,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前方那个脊背上。
黑色的纯棉背心吸饱了水分,紧紧贴在林锋的皮肤上,勾勒出线条和向下收束的窄腰。
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套着那种连透气孔都少得可怜的玩偶服站了将近一个小时,即使是体能最好的那一批选手,也濒临虚脱的边缘。
谢无争走到旁边的长条椅前,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包湿纸巾和一条干净的干毛巾,走到林锋身后,没有说话,直接将干毛巾搭在了林锋的后颈上。
手隔着毛巾,在林锋的后颈和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揉了两下,吸走汗水。
“热死了。”林锋转过身,背靠着灰色的铁质储物柜,抬起眼皮看着谢无争,额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几滴汗水正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滑,悬在鼻尖,摇摇欲坠,“官方有病。”
谢无争抽出一张湿纸巾,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嗯,有病。”谢无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语气温和,将湿纸巾贴上林锋的额头,轻轻擦拭着那些汗珠。
纸巾的微凉触感让林锋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刚才在箱子里,”林锋的目光透过半垂的眼睫,看着谢无争近在咫尺的脸,“摸得挺爽?”
秋后算账来了。
谢无争的动作没停,纸巾顺着林锋的额头滑向眉骨,再到眼角:“还行,手感不错。”
三分钟后。
林锋换好了干净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手里拎着那个装满湿衣服的塑料袋。
谢无争点点头,转身打开了更衣室。
走廊里的冷气瞬间涌了进来,激得两人都微不可察地打了个寒颤。
穿过忙碌的后台,他们从侧门走出了海岛电竞中心。
夜幕已经降临。
海岛的夜晚与云州的干冷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咸腥味,海风吹拂过来,带着一种黏糊糊的暖意。
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道路两旁的椰子树影子拉得老长。
官方安排的接驳车就停在广场外。
“坐车?”谢无争看向林锋。
林锋看了一眼那辆亮着灯、里面人头攒动的中巴车,眉头皱了一下:“不想去挤。走回去。”
酒店距离电竞中心不算太远。
谢无争没有异议,两人并肩走上了那条铺着木栈道的步行街。
海浪拍打在防波堤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声。
远处的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几点渔船的灯光在随波起伏。
林锋走在靠海的那一侧,他没有戴帽子,任由海风吹拂着脸颊:“热搜标题是什么?震惊!世界第一突击手惊现海岛,化身粉色派大星?”
谢无争没忍住,轻笑出声。
林锋瞪了他一眼:“你还笑。你坐在导师席上倒是轻松,冷气吹着,水喝着,看着我们在下面像傻子一样转圈。”
“我没有觉得你们像傻子。”谢无争语气认真。
“那你觉得像什么?”
“像一群即将下锅的汤圆。”
林锋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谢无争也停了下来,回望过去。
“你现在不仅腹黑,嘴还毒。”林锋给出评价。
“近墨者黑。”谢无争回答得理所当然。
林锋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木栈道上偶尔有夜跑的游客经过,但大部分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
“明天的项目是什么?”林锋踢了一脚路边的一颗小石子。
“双人绑腿跑。”谢无争报出了一个极其老套的游戏名字。
林锋的脚步顿住了,转过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眼神看着谢无争。
“你确定?”林锋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不确定。”谢无争嘴角勾起,“我随口编的。”
林锋没有说话,将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在夜色中,极其自然地抓住了谢无争的手。
谢无争反手握住林锋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的手在夜风中交叠,温度逐渐传递。
“你的手腕,今天感觉怎么样?”谢无争一边走,一边用拇指指腹在林锋的腕骨处轻轻按压了两下。
“没感觉。”林锋回答,“今天又没打比赛。”
“回去还是得热敷一下。”谢无争说,“海岛湿气重,容易引发旧伤。”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王勇了。”林锋吐槽。
“我是教练。”谢无争理直气壮,“关心选手的身体健康是我的本职工作。”
“是吗?”林锋偏过头,看着他,“那请问谢教练,关心选手的心理健康,算不算本职工作?”
“算。”
“那我现在的心理很不健康。”林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被那个粉色海星服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急需治疗。”
谢无争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想怎么治疗?”
林锋没有回答,只是拉着他的手,加快了步伐。
度假村的酒店大楼已经近在眼前。
这是一家典型的热带风情度假酒店,大堂采用了半开放式的设计,挑高的穹顶下悬挂着藤编吊灯。
大堂吧位于右侧的下沉式区域,周围环绕着一圈阔叶绿植,隐蔽性不错,但对于刚从场馆回来的职业选手们来说,这种所谓的隐蔽形同虚设。
几支其他战队的选手正散落在几张圆桌旁,聊天喝酒。
全明星周末没有正式比赛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大家都换上了舒适的私服,空气里弥漫着冰镇啤酒和特调果汁的味道。
谢无争和林锋刚一踏进大堂,几道视线就扫了过来。
“晚上好。”一个女声穿透了背景音乐。
谢无争循声望去。
SWG的当家狙击手Reese正坐在大堂吧最外侧的一张高脚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长腿随意地交叠着,脚上踩着一双黑色马丁靴。
她今天没穿队服,而是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外搭宽松的牛仔衬衫,一头长发透出随性的飒爽。
在她那桌,还坐着Eclipse的阿昊和Le。
Le正低头狂按手机,脸色不怎么好看,大概是在游戏里连跪了,阿昊则端着一杯冰水,冲着林锋和谢无争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锋原本想直接走向电梯间的脚步顿住了。
“我们的传奇导师和他的神秘海星终于舍得回来了?”Reese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我刚才在直播上看了你们的默契盲盒。十题全对?”
谢无争将手自然地插进裤兜,走到Reese那桌旁:“林队在箱子里摸得比较仔细,给我留了足够的提示。”
林锋跟在他身后走过。
“是吗?”Reese挑眉,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我怎么觉得,是某位导师徇私舞弊,在箱子里偷偷拉小手呢?”
林锋的耳根瞬间热了一度。
“胡说什么。”林锋拉开旁边的一把空椅子坐下,长腿往前一伸,挡住了Le想要挪动椅子的方向,“那么小的箱子,碰到手很正常。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玩个你画我猜能把队友的画板给戳穿?”
“行,我说不过你们,一唱一和的。”Reese被揭了老底,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指了指大堂外面的方向,“附近有一家很有名的海鲜大排档,听说他们家的烤生蚝和辣炒花蛤绝了。我们正打算去,正好看到你们俩回来,一起?”
林锋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去。累了,要睡觉。”
他现在满身都是汗干了之后的黏腻感,只想赶紧回房间冲个澡,然后躺在那张虽然有点软但总比电竞椅舒服的酒店大床上。
“别急着拒绝啊。”Reese压低声音,“你们队里的那个大嗓门,还有你们家二队那个小可爱,已经先去占座了。”
林锋的动作停住了。
“东明和雪松?”谢无争的视线扫过来。
“对。”Reese点头,“刚才在大堂碰到的,东明说他快饿死了,非拉着雪松去觅食。我看他那副样子,估计是想借着夜宵的机会搞点什么浪漫的告白仪式。你们作为家长,不去盯着点?”
谢无争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东明曾经做过的种种蠢事。
他觉得,Reese的担忧非常有道理。
东明在制造浪漫这方面的天赋,基本为负数。
“去看看吧。”谢无争看向林锋。
林锋啧了一声,显然对这种被迫加班当保姆的行为极度不满,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他要是敢在外面丢人现眼,我今晚就把他踹进海里。”
“那还等什么?走着!”Reese大手一挥,招呼着阿昊和Le,“吃大户去!”
一行五人走出了酒店。
那家海鲜大排档并不难找,顺着海岸线走不到十分钟,就能看到一片灯火通明的区域。
简易的塑料棚子连成一片,红色的塑料桌椅摆在沙滩边缘,烤架上的炭火烧得通红,白色的烟雾混杂着蒜蓉、辣椒和海鲜的香气,在夜空里翻滚。
人声鼎沸。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地方,总是能让人瞬间卸下防备。
谢无争走在林锋身侧,帮他挡开了几个喝多了走路有些摇晃的游客。
“在那边。”阿昊眼尖,指着大排档最里面,靠近海滩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张大圆桌。
东明正站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串烤鱿鱼,眉飞色舞地跟对面的穆雪松说着什么。
穆雪松双手捧着一个玻璃杯,低着头,从谢无争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有些发红的耳尖。
“这傻子。”林锋加快了脚步。
他们走近时,正好听到东明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雪松,我跟你说,这鱿鱼必须趁热吃!你看这须子,烤得多焦脆!就像我对你的心一样,火热!滚烫!”
谢无争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林锋直接走过去,一脚踹在东明站着的那把椅子的腿上。
“哎哟卧槽!”东明吓了一跳,手里的鱿鱼差点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跳下来,看到是林锋,顿时松了口气,随即又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林儿!你干嘛踢我椅子!我差点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摔进去正好,省得我动手把你塞进去。”林锋拉开穆雪松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冷眼看着他,“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什么疯?”
“我哪发疯了!我这是在分享美食!”东明据理力争,然后看到了跟在后面的Reese等人,眼睛瞬间亮了,“哟!大部队都来了啊!快坐快坐!我已经点好菜了!”
穆雪松看到谢无争,赶紧站起来:“Mirror哥,林神,你们来了。”
“坐吧,不用拘束。”谢无争在林锋身边的空位坐下,顺手将桌上的劣质塑料水杯往外推了推,叫来服务员,要了一壶热茶。
大圆桌很快被坐满。
七个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有些微妙。
Reese毫不客气地拿过菜单,看了一眼东明点的菜,立刻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烤韭菜?烤大蒜?烤蚕蛹?”Reese将菜单拍在桌子上,“你是在准备什么生化武器的配方吗?带人家雪松出来吃夜宵,你就点这些重口味的东西?”
“这怎么是生化武器!这都是大补的!”东明理直气壮,“尤其是那个烤大蒜,杀菌消毒!海岛湿气重,吃了防感冒!”
“你是不是脑子有坑。”林锋冷冷地开口,“你是想熏死全桌人,还是想让雪松以后闻到你就绕道走?”
东明愣住了。
他看了看穆雪松。
穆雪松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玻璃杯的边缘,没有说话,但耳根的红色似乎更深了一点。
“那......那怎么办?我都点完了。”东明有些慌了。
“老板!”Reese直接举手,大声喊道,“刚才那桌的单子拿过来改一下!大蒜和蚕蛹取消!换一盘白灼基围虾,一盘椒盐皮皮虾,再来一条清蒸石斑!果汁要现榨的西瓜汁,不要加冰!”
“好嘞!”老板在远处应了一声。
Reese转过头,看着东明:“学着点。”
东明受教地猛点头:“姐!你是我亲姐!以后你就是我的情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