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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贺迎潮不容置疑的命令掷地有声地落下,一日三餐仍然照常,唯独被戳脑门不允许上桌的某只任性鬼自觉被戳到了最重要的尊严,憋着股气硬是从前天下午进了房间就没在出过门,门外转悠几天的豌豆不知缘由地吃了闭门羹,有休息时间就蹲在对面的葡萄藤架下的阴凉地等着。

    中午两点出头,桂奶奶看着贺迎潮的身影钻进葡萄藤架,往另一头的菜园子走,她动作麻利地提起早有准备的藤编篮子,走到鹿净悠门前轻轻敲了几下门,不出两秒,门熟练地朝内打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谨慎地冒出来,露出来的一双眼睛警惕小心地朝外扫视一圈,确定没有可疑人员般在外巡视,赶紧招招手让桂奶奶进来。

    昨天早上开始,这场偷鸡摸狗般的探监送饭就开始了。

    起先鹿净悠气性很大地冲回房间里用力砸上门,窗帘严丝合缝地遮住外面向内试探的视线,当天下午贺迎潮不在家,桂奶奶温言软语地敲门送饭被一声不吭挡在门外,谁的情都一概不理。

    从早至晚鹿净悠滴米未进,翌日清晨桂奶奶趁着贺迎潮去帮工人弄东西的空隙送了一篮子饭进去,这次鹿净悠饿得头晕眼花没顾上闹脾气,顺水推舟接过来饭菜吃了满满一肚子才觉得疑似低血糖的手麻脚麻症状远去。

    吃饱了以后脑子恢复正常供血,鹿净悠理智回笼,面无表情地对着桂奶奶流眼泪,控诉贺迎潮凭什么不给他吃饭,这是虐待,他要告诉他爸,他要告诉他爸!

    当粗糙的手擦过湿漉漉的脸颊,像一团干燥到极点的毛巾糊了一脸,鹿净悠看着桂奶奶,她说:“迎潮是太生气了,实际上他没那个心。现在你上桌吃饭,他不会赶你的,就是一句话而已。”

    “我才不信。”鹿净悠抽抽搭搭地锤了拳柔软的被子,桂奶奶安慰了他许久,他仍旧不愿意出屋子一步,每天就如同被羁押待处置的犯罪嫌疑人,迷迷糊糊待在昏暗闭塞的房间里等家人探监送食物才能饱餐一顿。

    自觉尝到了寄人篱下的可怜味道,只剩孤零零的骨气当光杆司令,鹿净悠不服输地独自闷头躲了两天两夜,全靠桂奶奶惦记着,日常饭菜不用担心,上厕所偶尔会遇到贺迎潮,他都冷着脸目不斜视地把贺迎潮忽视了。

    这天一觉睡醒有几分口干舌燥,鹿净悠对自己的需求能迅速领略到,他掀开窗帘一角,外面阳光暴烈的光芒闪到他闭了下眼睛,扥适应亮度睁开眼左右变换角度偷窥着外面贺迎潮的身影。

    院子里一片安静,有阵阵蝉鸣填补了空白,没有工人或者有人动工的声音,下午两点出头,应该是在休息。

    盘旋已久的小主意翘起勾人的尾巴尖,鹿净悠心情雀跃地钻出窗帘,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猫着腰一溜烟就轻巧快速地溜到了葡萄藤架下面,几步窜进一墙之隔的菜园子里,他记得里面种着好几行小番茄,还有颗桃树和一片新鲜草莓田。

    就当在比鹿净悠还要高一截的绿叶繁茂中专门找显眼的红,边吃自助水果边火眼金睛地找下一个目标,吃得不亦乐乎时,余光忽然看到隔壁木条交错做的高篱笆后有片暴露在外的黑发顶,显然躲藏起来的人并没有发觉自己被发现了。

    年纪尚小的男孩以为行事偷偷摸摸的哥哥大概继续摘小番茄吃了,他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往菜园子里再次投去目光,却蓦地看到那位被观察的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叉着腰站在他面前,猝不及防间他被吓到头发都奓起来了,惊吓不已地向后退了一步,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你你你怎么……?”

    “我我我怎么?你偷偷看人是想干嘛?”鹿净悠占据高地俯视着眼前看起来不满七岁的小孩,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前几天他每次过来倒尿桶时都能感觉到有道视线鬼鬼祟祟的定在他后背。

    所以,那道误以为是错觉的视线源头来自于这个小孩。

    鹿净悠趁着小孩没反应过来,又补了一句,“你不会是想偷东西吧?”

    “没,没有!你胡说!”小孩对自己做法的是非对错特别看重,他不甘示弱地立刻反驳起来,“我没在潮哥家里见过你,想多看看你而已。而且你才是小偷吧,我看到你边摘边吃,洗都不洗,脏脏!”

    “你懂什么?这叫新鲜。”鹿净悠绝不可能让一枚还不到他腰部高的小孩看扁,他挺直腰背昂着脑袋倨傲地看着小孩,他还想振振有词地反驳,菜园子门口忽地传来几声狗叫声,是豌豆在叫。

    意识到情况不好,鹿净悠立即对小孩立起食指竖着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没管隔着快到他肋骨部分的篱笆另一头的小孩能不能看清他的动作,转身借着黄瓜架子枝叶浓密快速蹲下隐藏身影。

    从绿叶缝隙里,鹿净悠探头探脑地看到贺迎潮穿着宽松的黑色无袖背心和短裤进来了,目不斜视地走到水泥池子旁边,捡起地上的深褐色水管接到水龙头上,随随便便丢在菜圃里的水管宛如一条条训练有素的长蛇,盘踞在菜叶根部。

    看来只是过来浇地而已,鹿净悠不声不响地稍稍松了口气,蹲在原地紧盯着那道背影,始终和贺迎潮保持利于隐藏的对角线,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吃个蔬菜水果都要躲躲藏藏,和见不得人一样,明明贺迎潮只禁止他吃饭。

    况且,挑食怎么了?哪条法律规定不准挑食了?

    鹿净悠愤愤不已地瞪着拉人仇恨的贺迎潮侧脸,瞧着依旧容光焕发,真是讨厌。他顺手拽下颗红通通的小番茄,随便在手心里裹了几下塞进嘴里,嚼的每一口都仿佛要咬在贺迎潮身上,番茄苗叶片顺势瑟瑟发抖地颤了好久。

    摘下第二颗小番茄塞进嘴里,鹿净悠没注意到脚边甩着尾巴的豌豆,裤腿和袜子边缘没有遮挡的皮肤被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被突如其来的柔软温度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将要出声的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豌豆一无所知地看着他咧着嘴摇尾巴,正要汪汪叫,鹿净悠立即一把捏住豌豆的嘴,他可不想被贺迎潮发现,不然他就变成偷偷摸摸不占理的老鼠了!

    就当鹿净悠专心致志地和豌豆斗智斗勇掩藏声响,两只手轮番上阵拨开豌豆的两只爪子,篱笆另一头骤然冲出道稚嫩的声音,“潮哥,这里有人躲着呢!快过来看呀!是小偷!快抓小偷呀!”

    “闭嘴!”鹿净悠一扭头狠狠瞪了正对面的臭小孩一眼,压着嗓子呵斥了一句。

    没成想小屁孩知道他不能动,变本加厉地扯着嗓子喊起来,菜园子里一时充斥着他嘹亮的声音,“快来呀快来呀,潮哥!”

    有心想要连这张嘴聒噪的臭小孩一起捏着嘴囫囵塞回土里,但离得太远了,鞭长莫及。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鹿净悠侧过脑袋仰着脸看站着的贺迎潮,蓝天白云做他的背景,他缓缓松开了捏着豌豆嘴筒子的手,站起来底气十足地先发制人,“干嘛?还不让在菜园子里散步啊?”

    “那你躲什么?还抓着豌豆的嘴。”贺迎潮看向那小孩,“正午不睡觉,想被你姐打屁股了?”

    “那,潮哥你可不要放过这个小偷,他偷吃了好多小番茄呢。”小屁孩显然对姐姐有些后背发凉,临走前依然不放心地嘱咐道:“一定不能放过他哦!”

    贺迎潮挥挥手,没搭理他,扭头一看,鹿净悠正面露凶恶地瞪着那小孩,还恶狠狠地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尽管震慑力明显不足。

    “嘁。”鹿净悠察觉到贺迎潮的眼神,转头嫌弃地上下打量贺迎潮一眼,从嘴里发出不屑短促的一声,“看什么看?吃你家几颗小番茄难道犯法吗?”

    “不犯法,但有的蔬菜是打过药的,你不洗就吃会中毒。”贺迎潮面不改色地说:“正房冰箱里有樱桃,想吃就过去取。”

    “不谈剂量说后果的都是耍流氓,你少忽悠我了。”鹿净悠无情地戳破营销号流传许久的假常识,“还有,我不吃樱桃,我樱桃过敏。”

    说罢,他斗志昂扬地翻了个白眼就走了。

    这么轻易就想贿赂他结束冷战。不可能!凭什么姓贺的说什么就是什么,当他鹿净悠是什么了?

    “等等。”贺迎潮的声音越过肩膀传过来,“你要是好好吃饭,我同意让你和你爸通个电话。”

    鹿净悠脚步一顿,他骤然转头看向贺迎潮。

    贺迎潮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今晚就让你打,晚饭能不能好好吃饭,不挑食?”

    在背井离乡的第一天早上,鹿净悠的亲爹老鹿同志,极其有先见之明地在鹿净悠不知不觉中单方面拉黑了他,从聊天软件到最基本的电话号码毫无遗漏。

    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商人对亲生儿子下手都毫不留情,连带着全部银行信用卡无一例外的停掉了,直接从根本彻底杜绝了鹿净悠的单方面纠缠大闹和私自买票跑回南瑭的机会。

    这段时间,鹿净悠没有钱寸步难行,千方百计想要找金阿姨和王叔诉诉苦,让他们把他接回去,不料没有任何回音,他们拿谁的钱办谁的事,一起把他丢在了陌生之地。

    得知贺迎潮作为个外人竟然没有被忽略,鹿净悠心底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现在贺迎潮开出这样极具诱惑的条件,是他闹腾了几天想要的结果。

    一面想快速应下来,一面又感觉答应的太快岂不是太丢人了。

    贺迎潮走近了,鹿净悠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撞入眼帘的是豌豆一双黑溜溜的豆豆眼,正吐着舌头笑,和他对视后汪汪叫了两声,他的目光慢慢上移,是同样浓黑的双眼。

    “这几天豌豆没看到你,一天不落的蹲在你门口等你见它一面,它很想你。”贺迎潮声音放的很轻,眼里有一点明亮的倒影,那是近在咫尺的鹿净悠——似是面毫无保留的镜面,诚实的倒映出他所能看到的东西。

    贺迎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又说:“看在豌豆的面子上,怎么样?考虑一下?。”

    心底某些地方忽然软了几分,鹿净悠半低着头揉了把鼻子,不太情愿地低低哼了声,“……嗯。”

    接着他又怕贺迎潮误会,急忙补充道:“我是看在豌豆的面子上,豌豆是好狗,人就不一定了。”

    贺迎潮神情柔和下来,“好,我知道。”

    闻言,鹿净悠心里舒服了不少,他又指示着贺迎潮摘了一小筐小番茄洗干净,心满意足地带回屋子里吃去了,暗暗心想——

    一时的低头不代表以后都要低头,只是为了利用贺迎潮这条线而已,等他回家了,就再不用受贺迎潮的桎梏,吃什么东西不吃什么东西也不必看眼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