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聪眯着双眼,并未搭理西丽游。
他的目光越过西丽游的肩膀,穿过那面绣着狼图腾的王旗,落在西丽游身后的铁骑身上。
确地说,是落在他们胯下的战马上。
清一色的草原好马,膘肥体壮,头小屁股圆,鬃毛在风中翻飞,马蹄有碗口那么大。
顾聪心下暗叹:蛮夷人不咋地,马可真是好马。
当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草原吃骏马。
这批马比五天前俘获的那三百匹,还要壮上一圈。
一看就是西丽游的王帐亲卫坐骑,精挑细选出来的上等战马,那肌肉线条在阳光下闪着缎子般的光泽。
顾聪忽然想起,那三百匹战马如今正在边关马厩里,好吃好喝地养着。
每天三顿精料,比人吃得还精细。
也幸亏有了紫宝儿的赞助,要不然别说是饲料,就连将士们的口粮都是紧张的。
孙鹏程亲自盯着配种的事,说要给东陵战马改良血统。
眼前这三千匹,要是也留下来……
顾聪瞬间心头火热,目光灼灼起来,看西丽游的眼神,就像老农在看一车送到家门口的上好肥料。
嗯,一定要让它们好好配对,填补东陵战马不足的缺憾。
这不叫抢,这叫优化资源配置。
中原的母马和草原的公马,那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俗话不是说嘛,能拆十座庙,不悔一桩婚。
马的婚姻也是婚啊!
“顾将军?”
西丽游见顾聪一直没搭理他,直直地盯着自己身后的铁骑看,那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
不是畏惧,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欣赏。
他见过这种眼神,那是狼群发现野牛群时的眼神。
他不耐地再次催促着,嗓门拔高了几分,震得坐骑都打了个响鼻。
西丽游抬手指向城头那面顾字大旗,朗声道:“顾将军,本单于今日前来,只让你给句实话。”
“交出西丽魃,归还我族战马与兵刃,此事便就此揭过。若是不交……”
“若是不交,”顾聪接上他的话,语调不急不缓,“西丽单于又打算如何啊?”
“踏平你这北地边关。”西丽游一字一顿,手中弯刀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孙鹏程在旁边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面听见。
孙鹏程偏头掏了掏耳朵,扭头对兰云初说道:“这都第几次了?每次来都这句台词,能不能换个新鲜的?”
“踏平啊、灭城啊、鸡犬不留啊,翻来覆去就这几句,知道的,你是前来挑衅的,不知道的……”
“嘿嘿,还以为你们是来唱大戏的呐。”
别说,孙鹏程这句话极具嘲讽,惹得身后亲兵一阵哄笑。
兰云初憋着笑,面无表情地回了句:“大概没念过书,词汇量有限。”
两人一唱一和,声音正好飘过两军之间的空地。
西丽游那边听得真真切切,几个听得懂东陵话的亲卫脸色当场就绿了。
“踏平边关?”顾聪也是看着西丽游,脸上带着些许笑意,说出来的话却是森冷的,“在边关挑衅顾家军,你们行吗?三十年前也是不行啊!”
“你们三十年前也是不行啊!”
西丽游听到顾聪的这句话,脑袋瓜子嗡嗡的。
三十年前的那场史无前例的大战,还犹在眼前。
满眼的猩红,半空中翻飞的都是边关守军的残肢断臂。
他们草原部落凭借震天雷,打了一场打胜仗,可结果呐?
结果依然被困在北地草原,依然跨不过边关守军这道坎。
之前的那个守城将军,他们还能时不时地挑衅挑衅。
可自打这个顾聪接手北地边关之后,他们连挑衅都不大敢,只能说是骚扰。
偷一把就跑,跟草原上的黄鼠狼似的。
是啊,西丽游心里感叹,三十年前他们手里有震天雷这个大杀器,都没能踏平边关,何况现在?
那堵墙还在那儿杵着呐,比三十年前那道土城墙高了三倍不止。
西丽游身后的铁骑一阵骚动,有人已经拔出了弯刀,刀刃在寒风中嗡嗡作响。
西丽游抬手制止,目光依旧盯着顾聪。
顾聪也拉回飘远了的思绪,策马上前一步,收敛了脸上最后一丝笑意。
他直视西丽游,一字一顿:“你的人先动的手。”
“偷袭我城外的耕种队,抢了我军麦种,打伤我们两个弟兄。”
“西丽魃带人射断了我另一个弟兄的腿,而他自己的腿,”顾聪顿了顿,“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西丽游心中不屑,那几个东陵狗也配和他西丽游的儿子相提并论?
可这话,他没有说出口,他知道今天来的目的。
不是来比谁的人命更值钱的。
而是西丽鲅在顾家军手中,他们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顾聪见西丽游不说话,又看了他一眼,再次轻笑出声:“不过,西丽单于竟然为了庶出之子亲自前来,倒让顾某有些许意外啊。”
顾聪语气轻描淡写,可“庶出之子”四个字咬得极精准。
草原上谁不知道西丽魃是庶出?
虽然,西丽游偏心这个长子,但祖宗规矩摆在那里,庶出就是庶出,继承权排不上号。
长老们为这事跟西丽游拍了多少回桌子,部落里无人不知。
西丽游脸色一沉,庶出?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庶出”这两个字。
长子就是长子,什么庶出不庶出的,都是他的种。
他下意识地扬声反驳:“草原上的狼王,从不抛弃任何一个幼崽,庶出也好,嫡出也罢,都是本王的血脉!”
西丽游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字字如锤。
身后三千铁骑听得热血沸腾,齐声高喝:“单于威武!西丽必胜!”
声浪滚滚,震得枯草瑟瑟发抖,颇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豪迈感。
不要脸的西丽游听着部下的欢呼声与恭维声,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
顾聪冷眼瞧着西丽游煽动军心完毕,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这种阵前喊口号的把戏,他见得多了。
口号喊得越响,挨打时哭得越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