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生远望山道前方。
不远处,一队身着前朝宫装的侍女,面容姣好却毫无血色,步履轻盈如不沾地,抬着一顶以月光纱和鲛人骨编织的软轿。
轿中隐约传来环佩叮咚之声与一股清冷梅香,偏偏以他的鼻子,能清淅地闻到这香味之下的尸臭,还有乐器声之中夹杂的骨骼碰撞声。
不难猜测,这其中坐着的,应该是是某位鬼仙。
身旁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身高丈二、皮肤如同花岗岩般的山赵,扛着一株依旧在吞吐霞光的巨大肉灵芝,每一步都让石阶微微震颤。
眼前这山艄虽然同是花脸,但应该不是之前那黄天养口中的山艄山主,饶是如此,看起来修行水平也不差。
再往远处看看,更有那身形飘忽、由无数蝴蝶汇聚而成的精怪,洒下鳞粉。
有扎根于古尸、开着妖艳花朵的尸香鬼藤成精。
还有那敲打着人皮鼓、吹奏着骨笛的巫傩队伍,跳着诡异的舞蹈,沿路吹拉弹唱,一路向上。说到这一队人,陆安生发现眼前这寿宴当中来访的这些个来客有一个很大的特点。
那就是,这其中人类的比例似乎并不算少。
是不折不扣的,纯正的真人。
比如他的身后不远处,有一老妪,拄着一根扭曲的藤杖,杖头挂着一个不断哀嚎的小人魂。她步履蹒跚,身边却跟着几只目光狡黠、气息强大的狐妖与黄鼬,对其毕恭毕敬。
虽然不清楚情况,但是看上去,似乎是保家仙一样的人物,也不知是怎么出现在山海关以内的。“不过这是为什么呢?”陆安生十分疑惑。
毕竟之前他在老狐山上认识的那位狐仙公,对人类已经算是很好的了,时常结交,友好相待。包括与他相熟的那几位妖王,也都是对人类态度还算不错的,比较有理智的妖怪。
可是他们是怎么个态度,为何和这位骊山老祖看起来不是很熟的样子呢?
“是因为地方离得太远,还是因为等级差的太大?”陆安生如此思索着,循着眼前的青石板阶,在妖魔环伺的环境之中,逐渐来到了这山谷之中的高处平地。
眼前是一处巨大的牌坊,高耸入云,雕刻的极为细致,就是结构看着十分怪异。
上方的檐顶十分繁复,雕花镂空,又有很多向外延伸的结构,什么仙女神兽之类的东西。偏偏两边杵在地上的柱子又十分细小,看着头重脚轻,好不怪异。
正中间是一个牌子:“骊山苑”
陆安生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号,穿过了眼前这座牌坊。
穿过那巍峨的牌楼,眼前壑然开朗,并非想象中的妖云魔雾、鬼火森森。
反倒与之前的山道相反,没有任何雾气萦绕,是一片清雅开阔的山间园林。
奇花异草,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点缀其间,格局竟似江南园林,只是规模宏大数倍,也更加开阔。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
若非往来穿梭的身影多为奇形怪状之属,几乎要让人以为误入了哪家王侯的别院。
陆安生瞳孔微缩,这景象与他预想的群魔乱舞大相径庭,并且,和他之前观察的趋势一模一样,这场地当中,除了形形色色的妖魅,竟还有相当数量的人类。
这些人并非被掳来的血食或奴仆,毕竟他们看起来神态自若,有的独坐一隅自斟自饮,又或者在和身旁的妖魔低声交谈,神色坦然。
陆安生心中疑窦渐生。
还是那个问题,就算是在之前那亲近人类的老狐山上,他都没见过人,只有那个被抓起来的玩家,更不用说是眼前这么多。
他不动声色地踱步至一处临水的回廊,从地理位置来说,是背靠山涯,方便环顾整个场馆的一处地方。不过这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他要的也就是这样的场景。
廊下倚着一位正拿着银制小刀,慢条斯理雕刻着一截黑乎乎、仿佛还在微微蠕动的树根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十指却异常灵活,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草药与某种腐败气息的味道。
象是个老药农,但他脚边随意放着的药篓里,隐约可见几株形态狰狞、颜色妖异的毒草,草叶间似乎还有细小的虫豸在爬动。
“老先生安康”陆安生拱了拱手,以其獠妖本相开口,声音沙哑。
那老者见到了他,立刻神色淡然的回了个礼。很显然他与这场中其他的人类完全相同,丝毫不觉得与妖魔打交道是什么奇怪的事。
“大王有礼了。”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因为他的笑,堆满了树皮一样的纹路。
陆安生摆了摆手:“在下山野散修,初来乍到,不是这秦岭山间的山主。”
他没有浪费时间的意思,立刻转头表示:“敢问老先生,为何这骊山上,竟有这么多的人在。”他这问题挺生涩的,称呼也怪怪的,不过就是这样奇怪的叙述方式,才比较象一个对人类谈话不太成熟的妖魔。
那老者停下手中刻刀,抬起浑浊的眼珠,打量了一下蒲先生,随后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笑道:
“新来的?难怪不知。不过你这确实有些无礼了,整个秦岭当中,就只有骊山这一个地界不能这么问呐。
毕竟老祖他老人家,本就是人族出身啊。”
“人?”陆安生适当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实际上他都快惊讶坏了:“艹?这骊山老祖原来是个人?”
“不错,”老者似乎谈兴颇浓,用刻刀指了指周围那些看似正常的人类。
“你看他们,哪个象是正经的玄门高功,或是朝廷命官?嘿,都是些野路子的“道友’。”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同道中人的熟稔:“那边,穿八卦道袍却绣着地狱图的,是滇南来的野茅山,专门驱尸养鬼,手段狠辣。
那个摆弄一堆瓶瓶罐罐的瘦高个,是岭南的降头师,一身邪术,防不胜防。
还有角落里那个打铁的,别看他象个寻常匠人,他打的可不是寻常刀剑,是专门熔炼阴魂、铸造邪兵阴器的邪匠。
至于老夫我嘛,”他晃了晃手中那截仿佛有生命的树根,“早年间在南洋活动,略通些巫医蛊毒之术,混口饭吃。道上人一般叫我们这种人,草鬼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