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似乎起了兴致，彻底把半盖在腿上的小毯子掀开了，盘坐的身子往外稍微挪了挪，随后表示：“大船主，我说实话吧，我虽然是一个商人，而且商队之中火器火枪配备不多。
但是我以前在尼德兰的大学当中，学得最好的课程，就是新兴的数学，物理，还有延伸出来的工程。所以我对火器这类东西，其实很感兴趣，对明的火器状况，也有不少的观察。”
16世纪末，文艺复兴等思想运动的前后，中世纪大学的刻板固有模式渐渐减弱，虽然还是以算术几何音乐，文法修辞逻辑，以及十分重要的神学等等传统学科为主。
但是在人文运动的影响下，各种人文学科的占比也在增加。当然，也就有了数学物理等学科的产生。虽然这个年代，就算是有发展，也不见得真的有多强，但是威廉既然对此有所接触，并且由此延伸出了对火器的兴趣，那就是好事一桩。
“我观察过，明的军队里，还大量装备着落后的火门枪，拿你们的话说，就是鸟铳。火绳枪占比，还不足五分之一。
而我们尼德兰，还有其他西方国家的军队，早就已经基本淘汰火门枪了
而且就算同样是火绳枪，明朝的普通鸟铳威力也非常不足。口径小，甚至打不穿布面的铁甲。而我们欧罗巴洲的重型火绳枪，在100码内都可以穿透重型板甲。”
这家伙说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貌似突然不害怕了，滔滔不绝的，也不怕惹怒了面前的这个明人“当然，明确实仿制出大型火绳枪，但数量很稀少，很多据说都被送给上面的高官鉴赏了，给了他们信心，但实际上根本没有大规模列装，也就没有用。”
他说到这儿，抬起一根手指，表示：“最重要的是，我们西方的火器铸造，已经采用数理计算方法。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说拿数据，去记录每一项工序的标准，正因为这样，我们的火炮在射程、精度和威力上，都能得到极大的进步，并且快速实现标准化生产。”
他说着，摊了摊手：“而你们的工匠，凭经验制造，我承认在瓷器或者金银首饰等等方面，经验可能确实比所谓的数据更管用。
但很不巧，火器是科技，而科技，就是需要数据和技术的，而不是经验。”
陆安生听着，不免在心中暗自叹气。
事实确实是如此，西方此时虽然还远不到工业革命的时候，还是努力探索世界的航海年代。但是思想解放的发展，确实已经导致很多学科的突飞猛进来。
我大明的手工工匠独具匠心，但是就象威廉所说的一样，所谓的经验，其实远远比不上基于物理学和数学的车床。
更重要的是。
明军海禁闭关，反而主要与游牧民族作战，更重视重火器和骑兵。
而欧洲因海洋文明战争须求，大规模装备滑膛枪等轻火器，重武器也不算特别差，这种国策差距，也是科技发展的一大问题所在。
虽然因为年代还早，差距远没有清朝时那么吓人，甚至在一些工程的重火器方面，大明未必会输给西方。
但就算是初期，其实也已经颓势尽显，也正是有了此时的差距积累，后来两边才会落得越来越远。不过就象他刚听威廉说火器有差距的时候，会感觉开心一样，对他而言，这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有差距就有差距，反正他来了，有差距赶就是了。
而且大明水平差，意味着这海上的一大片，水平都不咋滴。无论是吴平，还是王直，又或者其他在海上活动的存在。
虽然这是个超自然世界，但只要拼的是大势力，他这边的火枪火炮得到足够大的发展后，还是必然能够取得奇效。
不过说是这么说，其实这里头还有一个问题存在。
他能从海上捡到一个懂一些技术的大商人，那其他比他更有势力，更有资源的倭寇，尤其是与外商接触更多的王直，怎么可能搞不到更优秀的人才呢？
那么他的优势，到底在哪？总不会是威廉背后所谓的远方公司吧？
而事实是，这其实确有一些关联。
远方公司始建于16世纪末，159几年。
而大明的嘉靖，是着名的.1566!
没错，不光是远方公司，巴达维亚这个地方，是尼德兰，也就是荷兰，后来才在东南亚创建的东亚贸易总站。
此外，威廉描述的那些火器的差距，也是16世纪末，也就是接近1600年左右的时候的状态。现如今，大明的火枪火炮水平，可能比他描述的还要不堪，但同时西方也还远远没有他口中那么厉害。
“真是造化弄人啊这也是无常的安排吗？”
最重要的是陆安生派林七出去打探的消息。
陆安生之前就奇怪了，他听威廉讲话为什么总是能察觉到一股莫明其妙的违和感，明明就有他的经验，还有各种小能力的判断来说，威廉从来就不象是在说谎的样子。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在蛛丝马迹之中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林七按照他的吩咐，打听到，广闽交界南澳岛最重要的海寇主理人吴平，就象众人所了解的一样，确有个侄子叫吴天孝。
但年岁尚轻，不过是个在老家厮混、偶尔跟着叔父船队出来见见世面的半大少年，没有多大可能独领一队人马，在广府的外海劫掠商船。
外加那些历史的知识点，陆安生能够肯定，威廉说的倒并不是谎话，但大概率不是这个时代的事实，而是将近半个世纪之后，16世纪末的事情。
他是个因为倒浮而跨越了时代的人！
陆安生明白了这个关口之后，不得不感慨倒浮的神奇。
就象船上这无数汉子说的一样，沉在海中的任何物品，都有可能会浮上来。
不只有海中产的东西，也有过去沉入海中之物，当然也就没说没有未来所沉的东西。
这位可怜的知识分子威廉，大概率是被吴天孝丢入了海中之后，就因此来到了大几十年前的现在：“这属实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