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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六章 风云际会舟山舵 海上风浪旧事多

    舟山,沉家门港。

    海风裹挟着鱼腥与咸涩水汽,灌满这座东海巨岛的每一个角落。

    时值冬末,春汛未至,本是渔港相对闲暇的时节,如今的沉家门却比往年任何渔汛都要喧腾、躁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气息。

    港口内,各式各样的船只几乎塞满了所有泊位。

    这在这个年代其实很不寻常,毕竞海禁都已经严格到这个程度了,就算舟山有双屿港那样的黑港存在,一直以来都有各种海内外船只往来不停。

    但那终究是背地里的走私操作,并且在王直离开舟山之后,早就已经消停了下来。

    而现如今,张家门这座名义上的正经官港,却停了这么多船,这可与现在的海禁大方向截然相反。只不过考虑到这些船背后的船主,这个情况倒也正常。

    除了本地数量庞大、形制各异的渔船、货船,这一片又一片的船只之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些悬挂着不同“郑”字认旗变体、或带有鲜明地域特征标识的海船。

    这便是从各地陆续抵达,准备参与郑氏船帮十三分舵联席大会的各路人马。

    他们毕竟是沿海最大的船商组织,包括另外的一些商人,也都要靠他们来护航保驾。

    而且尽管上头是在执行海禁的,但沿海的赋税他们可又是一点没减,更何况还有本地官员自己的小荷包大金库呢。

    所以天高皇帝远,这海上该有船还是得有船的,他们的势力就是有这么大,只是平时绝对不会象现在这般张扬,这么多的大船全都停在了这么一处地方。

    舟山分舵作为此次大会的东道主,与名义上的“龙头”。早已将港口内核局域清理出来,专门接待各方船只。

    码头上,舟山分舵的帮众穿着统一的深蓝色短打,臂缠红巾,穿梭忙碌,维持秩序,接待引导。不过不知道是因为最近的风声,还是别的派系争斗,这场面看似井井有条,但这一个个弟兄的眉眼间,却都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警剔与审视。

    “哎!漳州佬!谁让你靠这边的?去丙字码头啊!”一个满脸横肉、嗓门洪亮的舟山小头目,指着正在尝试靠近一处较好泊位的一艘中型福船吼道。

    那福船帆上绣着盘蛇纹,正是漳州分舵的标志。

    漳州船上一名精悍的汉子探出头,脸色不愉:“这位兄弟,此处泊位空着,我等远道而来,停靠一下有何不可?丙字码头那般拥挤”

    “废什么话!这事儿龙头定的规矩,随便改,这儿停那儿停,不都乱套了?”小头目身后几名舟山帮众立刻围了上来,手按刀柄,大着嗓门儿,气势汹汹。

    舟山好歹是龙头,虽然这个座次是很早很早以前定的,但是说来有趣,这么些年过去了,因为沿海局势的变化,各个分舵的情况确实各有增减,但偏偏舟山这里仍然强悍。

    毕竟这里有出了名的走私港口,所以龙头过了这么多年还是龙头,手下帮众势力本就大,在自家地盘也就比较飞扬跋扈。

    可也就在这时,就听不远处,一声温婉但又严肃的断喝传来。

    “陈五,不得无礼。”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淡青色襦裙、外罩素色比甲,发髻简单绾起、仅插一支银簪的年轻妇人,在两名丫鬟的陪伴下缓步走来。

    她约莫二十八九年纪,容貌清秀,眉眼柔和,气质温婉,若非出现在这龙蛇混杂的码头,更象是一位书香门第的深闺少妇。

    然而,那满脸横肉的陈五见到她,却立刻收敛了所有气焰,躬身道:“夫人。”

    年轻妇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漳州汉子,声音依旧轻柔:

    “弟兄远道而来,辛苦了。近日港内船只众多,泊位确实紧张,若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陈五,带这位兄弟的船去乙字三号泊位,那里宽敞些。”

    陈五连忙应下,态度躬敬地引着漳州船转向。

    而船上的漳州汉子虽不知这妇人具体身份,但见舟山的人对她如此躬敬,也知不是寻常人物,道了声谢便依言而行。

    后头,其他的漳州舵弟兄开口讨论着:“这夫人谁呀?长得好生秀丽”

    “你不要命了!我早听说过这是舟山舵主的夫人,那也就是我们整个船帮的龙头夫人。”

    都是海上漂泊的汉子,行事未必莽撞,但举止谈吐自然会相对粗鲁些许。

    “我这不也没说啥吗?再说了,咱们都分开这么久了,姑且是攒在一起干的,但谁还论龙头这些,那不就是个名号吗”

    就如同漳州众人的讨论一般,郑氏虽然算是一个整体的组织,但其实十三分舵相对分散,要说是同一家也,可以要说是一个集合了12组织的名义盟友,也没问题。

    至少不是所有人都还念着过去的旧情,认为大家还都是一家人。

    港口旁最大的酒楼望海楼中,顶层雅间,这些天常被各种来来往往的大人物包揽。

    临窗视野最佳的一桌,主位坐着广州分舵舵主,“金面佛”赵广利。

    此人虽然叫这么个名号,但不是寻常的商才,身子高大威猛,尽管一身锦袍带个玉扳指,但却也颇为彪悍。

    而他的对面,正坐着一位女子,约莫三十六七年纪,穿着素雅的藕荷色缎面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简素的玉簪。

    她面容姣好,肤色白淅,只是眼角细纹略显风霜,就皮肤的状态与手上的茧子来看,绝非寻常的深闺夫人。

    钱三娘,潮州舵的舵主,姑且也有个名号,“玉面罗刹”。

    “赵广利,我再说一遍,把你的人从潮汕商在线撤走。今年开春的糖、瓷份额,老规矩,六四分。”钱三娘声音清冷,没有多馀废话。

    赵广利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粗声道:“六四分?钱三娘,如今海况不定,我广州的船跑得更远,担的风险更大,凭什么还是你六我四?五五!少一分都不行!”

    他瞪着眼睛,目光扫过钱三娘淡漠的脸。

    却见钱三娘眼皮微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风险?赵大舵主手底下的船队多厉害啊,我可是知道的,这半年来一艘船都没损,也没有哪个大头目受了伤。

    倒是我们这儿呢,和曾一本的人干了一仗,我的宝贝儿子,还让你给打折了腿”她声音不高,却让人听着不自觉的脊背发寒。

    谁知道下一句,她却又突然笑了出来:“不过倒也不亏,在家休养了半个月,给你家宝贝女儿的心,彻底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