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户岛，主码头，望海阁。
这里曾是王直检阅船队、接受各方朝拜的高台，如今已成了徐海的指挥中枢。
阁外海风呼啸，阴云密布，与阁内灯火通明、却更显阴冷的氛围形成反差。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线香，还有来自南洋的奇异香料与草药混合的甜腻气味，那是他麾下那些“奇人”留下的痕迹。
徐海没有披甲，依旧是一身半旧僧袍，独自坐在一张巨大的海图前。
海图上，平户岛被朱砂重重圈起，周围海域标注着各种诡异的符号，有的像扭曲的鱼，有的像多眼的怪物，还有的则是简易的东瀛神鬼形象。
他手中摩挲的，则除了佛珠，还有一卷以不知名皮质装订、边缘焦黑、散发着陈腐与淡淡血腥气的无名古书。
他低声对着古书自语，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仿佛在与书中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陆九…郑氏船帮联军龙旗”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还先在琉球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阵仗倒是不小。
可惜，海战之道，岂是船多炮利就能稳赢？长途跋涉从大明而来想要讨伐我们，他们怎么不想想为什么大明的主力海军自己不来。
远洋航行如此之久，疲惫至极，他们现在怕是连平户百里之外的海域，都未必能安稳通过。”他目光，扫向了海图上平户西南、五岛列岛更外侧的一片复杂水域，那里标注着几个扭曲的符文。查那个暹罗海巫，养了一辈子的血饵，喂出来的那些东西可不是寻常船只能拦住的。出云国的化鲸，虽然在大明那里就只能称之为妖物，真算不上是什么鬼神，但也算是这番邦当中数一数二的海中大妖了。
更别说，还有那几个吕宋的降头师、占城的驭蛇人”
他语气中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甚至有一丝对赌场即将到来的，由他亲手导演的海上猎杀的期待。“王直主公带着种子去了南海深处，寻觅我等最终的目的。这平户的守成之局，便由我徐海来下。可这帮人虽然来势汹汹，但居然没有联合大明自己本来的海军，而是选择了自己前来。
如此这般，也许根本无需惊动主公，单凭我手中这些筹码，就足以将这支看似庞大的联军，拖垮、撕碎在来路之上。
待他们伤痕累累抵达平户，看到的，将是我早已备好的天罗地”
“痴儿妄语。”
一个苍老、沙哑，却洞悉世情，听起来冷酷至极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正在他手中古书内。
这本无名古书被他打捞上来了之后，这声音就出现了，据他所想，应当是于黑衣宰相姚广孝的一缕微弱残念。
这先前，也正是因为有这书中的谋略，还有这残念的存在，他才能拥有现如今的地位和水平。这个念头并无昔日妖僧翻云复雨，倒逆屠龙之能，只剩下些许驳杂的记忆碎片，与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思维方式。
但那毕竟是黑衣宰相，就算不是全盛时期，没法让他踹了王直自己当老大，也只能让他龟缩在这异邦之中，也确实是智谋超群的神秘存在。
因此徐海眉头一皱，心中不悦，却并未反驳出声，只是凝神倾听。
“汝此番所倚重者，乃是南洋巫蛊，东瀛怨灵，驭兽驱鬼之术。然而此类把戏，看似神鬼莫测，玄奥至极…
姚广孝的残念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说到这里就直接沉默了，很显然，对此颇为不屑。“汝可记得青田刘基？”
徐海一听这话，脑子当时就做出了反应，青田先生？刘伯温？
徐海自然知道这位大明初期的传奇谋士，传说中的他卦能通神，就是这般手段，加之智谋才略，才让他辅佐着太祖，定鼎天下。
“刘基的卦术，可谓通玄否？然其结局如何？
非亡于鬼神，没有倒在道人所谓的三缺五弊，天人五衰之上，乃是殁于朝堂倾轧，帝王心术。研究了一辈子的周易八卦，挡不住一句伴君如伴虎啊。
可见，人间权谋大势面前，鬼神之术，不过锦上添花，或为棋子，终非根本。”
黑衣宰相如此说着，言语之中却已经有了完全掩盖不住的气势。
“老夫当年辅佐燕王朱棣起兵靖难，成不世之功，靠的可是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非也。靠的是庙算、人心、时势、兵甲鬼神之术或有涉猎，毕竟所谓宗教之法，鼓舞人心。可以为大事起势，如当年高祖斩蛇，陈胜吴广狐狸夜哭，骗骗下面的兵卒，但这终究只是歪门小术而已，从未被老夫倚为柱石。”
残念的语气，转向了一种近乎训诫的严厉：
“汝倚仗这些东西，无可厚非。
困守在这东瀛一隅，所见不过萨摩、肥前之倭酋，所斗不过沿海卫所之羸兵。仅仅只是如此，又怎么可能窥尽天下武力，算尽人心鬼域？
汝可知大明疆域之广，能人异士潜藏之深？
京师大内、龙虎，武当乃至江湖草莽之中，真正的高人无数。胡宗宪能稳坐浙直，总督东南，其人脉心思，心中谋略，又岂是汝所能尽窥。
那陆安生能集成十三分舵，得胡宗宪默许，不背靠大明海军，自行前来，其背后焉知没有超出汝认知的依仗？
还是说你觉得胡宗宪，会傻到把这样大批量可以使用的兵力，放过来白白送掉。”
“汝所恃之南洋妖人、东瀛怨鬼”残念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嗤笑的精神波动：
“彼辈或许能逞凶一时，乱人耳目，然则，若对方阵营中，亦有精通此道，甚至更胜一筹者呢？以此等鬼域伎俩伏击，安知对方不是正张开罗网，等汝这些“奇兵’自投？”
徐海脸色微微沉下。与他印象中的状态相同，姚广孝的残念总是如此，在他最自信时泼下冷水。这个残念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用那些历史往事和更广阔的视野来质疑他的布局。
他心中不服，经常认为这老僧残念过于迂腐守旧，不识他搜罗天下异术的苦心与威力，又或者跟不上时代变迁发展的兵家之术。
然而大多数的时候，姚广孝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