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刚刚反应过来的时候。
“咚！咚！”
又是两声闷响，分别来自左舷和船尾方向！船体再次摇晃，这一次更加明显，甚至能听到钢铁扭曲、铆钉崩裂的刺耳呻吟。
虽然船只表面的铁壳子，不至于这么容易就被破坏掉，但是众人还是顿时陷入了混乱。
“敌袭！有什么东西在边上！”凄厉的警报终于压过了狂乱的攻击喧嚣。
然而，视线所及，唯有翻滚的浓雾。他们看不到是什么在撞击，也看不到炮火来自何方。
但也许是时间过得比较久了，浓雾开始流动、变幻。
在一些雾气相对稀薄的瞬间，眼尖的人似乎瞥见，那铅灰色的雾墙之后，有巨大而模糊的阴影缓缓滑过。
阴影的轮廓象是高耸的桅杆，层叠的船舷。甚至，偶尔有微弱但稳定的灯火光芒，在雾中一闪而逝。“开火！向雾里开火！所有方向！”有头目反应过来，嘶声力竭地吼叫。
无数的火炮与各种法术，也就这么再次发射了出去，只不过这一次，针对的是更模糊的目标。但他们的攻击落入浓雾，如同泥牛入海，除了激起更多紊乱的雾流，毫无回应。而那来自雾外四面八方的整齐炮击声，却越发密集、响亮。
“轰隆！轰隆！轰隆！”
炮弹开始真正落在钢铁巨船之上。不再是之前的流弹或误射，而是精准地轰击在船体装甲相对薄弱处、突出的炮台、以及那些堆积邪术材料的露天局域。
钢铁碎裂，木板崩飞，火焰与邪术能量失控炸开，浓烟与腥臭的液体四处喷溅，船上顿时一片狼借。真正的伤亡开始出现，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直到此时，一些站在较高处、或者运气好处于雾气短暂稀薄地带的人，才终于通过那铅灰色的帷幕，看到了令他们肝胆俱裂的景象。
在他们的大船周围，那缓慢旋转的漆黑归墟海眼与悬浮残骸的背景之上，一艘艘巍峨如山、帆樯如林、舰体修长或厚重的巨大战舰，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
正破开浓雾与诡异的胶着海水，缓缓显露出它们森然的轮廓。
它们队列俨然，如同从深海历史中驶出的幽灵舰队，沉默而坚定地将王直的钢铁魔窟，连同这片禁忌的海眼，彻底包围。
而陆安生脚踏飞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了其中一艘最为高大、船首雕刻着鲜明郑字龙纹的宝船桅杆顶端。
他手中那杆玄底金龙的蟠龙大旗，在海雾与硝烟中，猎猎飞扬。
浓稠如铅汁的诡异海雾，对王直那座钢铁堡垒中的疯狂之辈或许只是增添混乱的帷幕，但对于悄然驶近、将其团团包围的郑氏联合船队而言，却同样是极大的阻碍与危险。
船体轮廓模糊，敌我难辨，旗舰号令传递困难，更别提精准瞄准那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大目标。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来到此处，船队刚刚完成合围、炮击初起、自身也隐于雾中的关键时刻。每一艘参战的大小船只上，都响起了低沉的号令。
“请妈祖香火！”
还是他们用于供奉妈祖的香条，一只又一只，被他们点燃之后插在了船板之上。
这些香火在船只之上飘荡了没有一会儿，便见青烟缭绕之处，那粘稠诡异的铅灰色海雾，竟如同遇到烈日的晨霜般，迅速退散。
虽然无法完全驱散这片海域固有的阴沉与水汽，但足以让船帮战船周围数十丈范围内的视野变得清淅，尤其能够看清彼此船上的认旗与灯火信号。
只不过比起后续的战略指挥，在此之前，众人更想先看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
雾气一清，眼前的景象便再无遮拦地撞入了每一个船帮精锐的眼帘。
正前方，是那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用无数铁壳儿与巨大的船只龙骨，强行拼凑溶铸而成的钢铁魔山。它狰狞的外表、喷吐的污浊烟柱、甲板上攒动的疯狂人影、以及船体散发出的那股混合了铁锈、血腥、邪术与深海怨气的滔天恶臭。
让许多久经风浪的老水手都忍不住胃里翻腾，头皮发麻。
就好象，将他们先前在平湖岛上看到的一切，全部都浓缩放在了这一艘船上。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更远处，那缓缓旋转、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归墟海眼，以及海面上静静悬浮的、那些惊人至极的巨大残骸，无数的海中沉浮之物。
毕竟都是沿海的人民，刚刚来到此处，他们当中就有很多人想到了归墟的传说。
这也正常，别说见识一般的古人，就是让现代人来想世界尽头的景象，也无非就是眼前这样了。万水归一，漆黑海眼。
“我的娘”一个年轻一些的水手脸色发白，握着火铳的手微微颤斗。
船只当中的大部分人也都和他一样。
不过：
“怕个鸟！”旁边一名满脸刀疤的老先锋低吼一声，用稍微有些颤斗的手，狠狠拍了他肩膀一下。“昨夜沉大哥和九爷怎么说的？！这就是最后一道坎！踹翻了这铁王八，剁了王直那狗娘养的，咱们的儿孙才不用再受倭寇的刀！想想家里等着你的婆娘娃儿！”
这样的声音在船队的，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对！千了这帮狗日的！”另一艘船上，有人嘶声附和：“九爷带咱们到这，妈祖娘娘给咱们开了眼，还有什么好怂的！”
昨夜，在陆安生驾驭飞剑独自离去后不久，代理指挥的沉大哥，便依照陆安生通过林七留下的密令，悄然召集了各分舵精选出的、最悍勇也最可靠的骨干。
没有过多解释那匪夷所思的“雾中行军”与“瞬息千里”是如何办到的，两人只明确了两点。第一，王直未死，真身在此，眼前便是决战之地。
第二，他们此行，乃是破釜沉舟，断绝倭寇最后的根基与妄想，是为自己、为家人、也为东南沿海万千百姓，搏一个真正的太平。
此刻，亲眼见到这终极的邪恶与奇景，昨夜被激起的血性与决绝，压过了最初的震撼与恐惧。当看到桅杆顶端，那道熟悉的身影重新回到了他们的船只上挥动令旗时，所有的尤豫都化为了咆哮的战怠。
“各船就位！按照甲字预案，交叉火力，轰他娘的！”各船船长、炮长的吼声在变得清淅的空气中炸响“轰轰轰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