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自相矛盾
从琅琊到彭城，再从彭城到咸阳。
徐福一直都和夜明珠关在一起。
他的住处，至今仍用铅板与外界进行隔绝。
事实证明，他找来的那颗夜明珠确实有辐射，而且辐射强度很高。
如今的徐福，去演恐怖片都不用化妆，还得打上马赛克才能出镜，否则会吓坏小朋友。
三百六十个月的小朋友，都能被吓坏的那种。
嬴政很是好奇，徐福究竟成了什么模样，才能让看管他的官吏忍不住呕吐。
于是他带着赵高和蒙毅去亲自查看。
然后他就后悔了。
三个人当天晚上都没有吃饭。
“我是在脱胎换骨。”
徐福的这句话，久久萦绕在嬴政脑海中。
一闭眼，他就想起徐福那副鬼样子。
半夜醒来都差点吐出来。
脱胎换骨！
方士们的这句鬼话，终于报应在他们自己身上了。
又观察一段时间后，嬴政已经确定，徐福真的是在脱胎换骨。
身上烂得骨头都露出来了。
当世最著名的几位方士之二，卢生成了陆华的弟子，徐福成了一副鬼样子。
嬴政长叹一声。
这两人自己都无法长生，还怎么为他求取不死药。
“陆华，看来寡人注定是无法取得长生了。
嬴政一瞬间有些迷茫，随后摇摇头，把这股情绪甩出脑海之外。
早有预料的事情，如今不过是盖棺定论而已。
帝国的继承人，必须要严格培养，总要有一个能让大秦平稳过渡的才行。
“扶苏这些天在做什么？”
“回禀陛下，扶苏公子这些天经常邀请陆庶长入宫长谈。
淳于博士几次求见，见面时间都不长。
今日陆庶长又去了扶苏公子宫中。”
呦，扶苏竟然疏远腐儒了！
嬴政非常高兴。
“走，去看看。”
来到扶苏的高泉宫，嬴政示意宫人不要出声，他要去偷偷看看，两人都在谈些什么。
“陆师，造纸可还顺利？”
造纸的事情不是秘密，将作少府的动静，全咸阳的权贵都能有所察觉。
扶苏身为皇长子，自然清楚其中内情。
造纸，若是成功，堪称利国利民的大事，能造福天下读书人。
“还算顺利吧。
其实现在已经能造出纸张，只是品相还不够好，有个技术环节没有突破。
若是能突破这个环节，纸张的品相会有巨大提升。”
有了纸，才能开始研究印刷术。
“上次听陆师说，造纸术配合印刷术，可以掌控天下各种学派。
符合朝廷要求的，就印刷他们学派的书籍；不符合朝廷需求的，就不予印刷。
我思来想去，此举是否有禁锢人心之嫌？”
扶苏尽量用温和一些的措辞来表达自己，他不想让陆华觉得自己的态度太过尖锐。
“就是禁锢人心啊。”
陆华回答的速度之快，态度之坦诚，让扶苏惊讶不已。
“就是禁锢人心？”
“是啊…有什么问题么？”
陆华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就是用印刷为手段，逼迫各家学派进行改变，以适应朝廷的需要。
至于那些遗世而独立的人，你完全可以自己手抄书籍。
朝廷又不会定你的罪，只是不给传播便利而已。
拿着朝廷的俸禄，又想要自己的学问不受朝廷影响，这不是又当又立么？
被包养就不要谈独立人格。
“难道陆师不觉得，各家学派各有所长，不断融合发展，各具特点，才能诞生出更好的学问么。
若是以印刷术进行禁锢，以朝廷的要求为准，各家学派的学问恐怕会日渐凋零。”
窗外，嬴政听得眉头一皱。
但还是耐著性子听下去。
“公子以为，诸子百家是如何诞生的？”
高中历史知识，陆华还记得一些。
今天就给扶苏讲讲，什么叫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
“周王室衰微，天下动荡不安，诸侯混战不休，所谓礼崩乐坏。
诸子百家的诞生，是为了让天下重新归于某种秩序之中，结束礼崩乐坏的乱世。
百家之人，到各国寻访明主，阐述自己的治国理念，以求获得重用。
将自身学派对秩序的理解变成实际的成果。
公子以为如何？”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且不说别的诸子百家，就是儒家，孔子周游列国，也是为了寻找明君，实现自己的政治目标。
他想创建一个施行仁政的样板国家，借此影响天下，从而结束礼崩乐坏的乱世。
他并不是关起门来自娱自乐的。
只是他的理想没有实现。
没有哪个国家的君主，愿意在礼崩乐坏的时代，完全采用孔子的那套主张。
扶苏熟读儒家经典，对其他学派也都有所涉猎，自然明白各个学派的先贤做过什么。
“陆师说的对，确实如此。”
秦国接受了法家的商鞅，才有如今的一统天下。
陆华就很奇怪，你知道如此，为何还会问出刚才的问题。
“所以，他们不应该遵从朝廷的要求么？”
说难听点，你要是出来卖的，凭什么不听从买主的要求。
吃著民脂民膏，还想维持自己的清高？
想清高，你就别吃。
彻底去遗世而独立去。
嗯？
扶苏觉得哪里不对劲。
寻访明主没问题，想要把自己的主张贯彻到底也没问题。
自己说的是各个学派能自由发展自己的学问，这个没问题。
陆华说他们要用自己的学问治理天下，就要考虑朝廷的要求。
这个也没有问题。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
他就是感觉不对劲。
“公子混淆了一些东西。
我的建议中，并不限制各家学派自行发展各自学说。
当他们自行其是的时候，朝廷何必去管他们。
但是当他们想要将自己的学说，变成治国的政令与法度，朝廷自然要权衡利弊。”
人是有权利自嗨的。
“公子熟读儒家经典。
假如陛下改用儒家学说治国，请问届时墨家该作何打算。
朝廷是否要为了发扬墨家学说，而印刷墨家典籍？”
“当然不能。”
扶苏没有任何犹豫。
“墨家无君无父，无视礼乐的教化之功”
扶苏忽地愣住。
自己竟然如此矛盾。
刚说完陆华用印刷术控制各家学说会禁锢人心，影响各家学派发展。
转眼自己就对墨家大肆批判，不同意朝廷为墨家印刷典籍。
这和陆华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