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邈瞳孔缩成了针尖。
帐外传来的闷响,不是幻觉。
大地在颤抖,越来越剧烈,像是有千百面战鼓被同时擂响,鼓槌直接砸在人的心口上。
亲兵统领的脸在摇曳的火光下扭曲:“快!保护王上!”
话音未落,营地方向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惊呼与惨叫。
不是交战的金铁交鸣,是纯粹的、单方面的屠杀降临前的恐慌。
接着,是木栅栏被巨力撞碎的可怕断裂声,一声接一声,密集得令人牙酸。
“轰——!!!”
王帐左侧的帷幔猛地被狂风掀开,一匹浑身浴血、失去主人的战马发疯般冲了进来,马蹄踏翻了炭火盆,火星混着炭块飞溅。
张邈连滚带爬地从榻上翻下,赤着脚,只穿着单衣,脑子里一片空白。
逃!
这个念头占据了全部思维。
“马!我的马!”他嘶声尖叫,声音尖利得不似人声。
亲兵统领拖着他冲出帐外。外面已是人间炼狱。
营寨东面,那片他们以为最安全、与袁衡之中军接壤的方向,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狂暴的口子。
一面玄底银纹的“汉”字大旗,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正从那口子里汹涌灌入。
旗下,是无数黑色的铁甲洪流,马速快得不可思议,所过之处,拒马、鹿角、营帐,如同纸糊一般被撞得粉碎。
火光零星地亮起,旋即被奔腾的铁蹄和挥舞的刀光吞没。
惨叫声、哭嚎声、兵刃劈砍入肉的闷响,汇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声浪。
张邈的亲兵试图结阵抵抗,但在那股黑色洪流面前,就像沙子垒起的堤坝,一个浪头打来,瞬间瓦解。
骑兵们甚至不需要过多挥砍,仅仅是马匹的冲撞和长矛的平刺,就将一切抵抗碾成了齑粉。
“王上!这边!”亲兵统领拖着他,朝着营寨西面,人烟稀少的丘陵方向狂奔。
几匹备马被牵了过来。
张邈手忙脚乱地抓住马鞍,脚踩了几次都滑脱,亲兵用力将他推上马背。
他连辔头都抓不稳,伏在马背上,只顾用脚跟疯狂踢打马腹。
“快走!快走!”他语无伦次。
坐骑吃痛,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身边只剩下七八个最忠心的亲兵,簇拥着他,拼命向黑暗中逃去。
夜风刀子般刮在脸上,灌进单衣的领口,冷得彻骨。
但张邈感觉不到冷,只感觉到身后那死亡的潮声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敢回头。
“抓住他!那是张邈!”后方传来汉军骑兵的厉喝,清晰刺耳。
几支箭矢嗖嗖地射来,一名亲兵惨叫着栽落马下。
张邈吓得魂飞魄散,伏得更低。
就在这时,斜刺里,一道银色的流光,毫无征兆地切入他们逃亡的路线。
那是一匹白马,快得像一道闪电。
马背上的人,银甲在零星火光下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寒芒,手中一杆长枪,枪尖凝着一点夺命的星芒。
赵云!
张邈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一点侥幸也灰飞烟灭。
他记得这个名字,记得这面银甲,在陆怀瑾的军报里,出现过无数次。
“不……”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赵云根本没给他任何说话或思考的时间。
人马合一,银枪如同一条出洞的毒龙,没有半分花哨,直刺而来。
速度快到张邈身边的亲兵根本来不及格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点寒芒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噗!”
枪尖精准地刺穿了张邈肩胛的护甲,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挑起,又重重掼落在冻硬的地面上。
张邈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剧痛随后才炸开,让他眼前发黑,一口气堵在胸口,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徒劳地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
赵云勒马,长枪一抖,收回。枪尖上,血珠滴落。
周围的亲兵早已被紧随而至的汉军骑兵围住,顷刻间便被斩杀殆尽。
两名汉军翻身下马,粗暴地将瘫软如泥的张邈从地上拖起,用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赵云马前。
赵云俯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银甲上溅落的血点,红得刺眼。
“押下去,交予主公发落。”他声音平静,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战斗结束得比开始还要快。
张邈的八万大军,在绝对的速度和冲击力面前,组织不起任何像样的抵抗。
主将被擒,帅旗一倒,崩溃便如同雪崩。
天色微明时,整个营寨已是一片狼藉,跪地请降的士卒黑压压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混合的气味。
陆怀瑾骑马踏入这片废墟,玄甲上沾染着少许飞溅的血沫。
他看也没看那些瑟瑟发抖的降卒,目光落在被带到面前的张邈身上。
张邈被按着跪在地上,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他努力抬起头,想看清这位传说中的汉王,却只看到一双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汉……汉王饶命!罪臣……罪臣愿降!愿献出河内所有……”张邈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郭嘉立刻上前,展开一卷帛书,朗声念道:“奉天子诏,讨逆不臣。河内王张邈,拥兵作乱,对抗王师,罪证确凿。依律,斩。”
最后一个字落下,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张邈眼睛猛地瞪大,似乎不敢相信陆怀瑾连谈判的机会都不给。
他想嘶喊,却被一名虎背熊腰的汉军校尉捏住了下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拖下去,当着所有降卒的面,行刑。”陆怀瑾淡淡道,语气就像在吩咐处理一件寻常公务。
校尉应诺,将瘫软的张邈拖到阵前空地。
那里早已跪满了张邈的降卒,一眼望不到头。
刀光一闪。
头颅滚落,一腔热血喷出老高。
上万降卒齐齐一颤,死寂一片,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恐惧像冰水,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陆怀瑾这才翻身下马,走到那颗被拎起的头颅前。
张邈的眼睛还瞪着,残留着无尽的惊恐与不甘。
“石灰腌好,装入木匣。”陆怀瑾吩咐,声音没有半分波澜,“选数百精骑,高举‘奉旨讨逆,逆贼张邈已伏诛’的大旗,将此物,送往陈留王李岱的营中。”
郭嘉躬身:“遵命。只是……李岱麾下亦有数万之众,恐其见状恼羞成怒,拼死一搏。”
陆怀瑾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恼羞成怒?他不敢。你猜,他看到这匣子,是会愤怒,还是会害怕?”
郭嘉一愣,随即恍然,眼中露出钦佩之色:“主公高见。属下这就去办。”
当天下午,一支打着刺目白幡、高举漆黑木匣的汉军骑兵,如同索命的使者,出现在了陈留王李岱的营寨之外。
李岱的营寨比张邈的还要混乱,士卒多是强征来的农夫和流民,士气低迷。
汉军铁骑一夜破张邈的消息,早就随着逃散的溃兵传了过来,营中已是一片惶惶。
当那口木匣被汉军使者用长杆挑着,在营门外高声宣读张邈罪状并展示其首级时,整个李岱大营彻底炸了锅。
李岱在帅帐中,手指颤抖地打开匣子,看了一眼里面那张死不瞑目、被石灰腌得发白发青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陆……陆怀瑾他……”李岱面无人色,连话都说不连贯。
帐外,嘈杂声越来越大,很快变成了混乱的奔跑和呼喊。
一名连铠甲都没穿整齐的偏将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王上!不好了!营里……营里乱了!好多人扔了兵器,往……往后山跑了!根本拦不住!”
李岱冲出帐外,只见偌大的营地,人心已散。
士兵们三五成群,丢盔弃甲,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军官的呵斥完全失去了作用。
才半天时间,数万大军竟已去其半!
剩下的人,也个个面如土色,握着兵器的手都在抖。
陆怀瑾甚至没有派大军来攻,只用了一颗人头,一道檄文,就把他看似庞大的军队,从内部彻底瓦解。
次日清晨,陆怀瑾的主力大军,如黑色的铁幕,缓缓推进到李岱已经半空的营寨之外。
没有激烈的攻防,没有惨烈的厮杀。
营门从里面被打开,李岱穿着素服,自己绑了自己,带着一群同样面如死灰的将领,踉跄走出,跪地请降。
陆怀瑾甚至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陈留王李岱,对抗王师,负隅顽抗,依律,斩。”判决再次冰冷地落下。
李岱瘫软下去,被拖到阵前。刀光再次闪过。
这一次,陆怀瑾命人将两颗藩王的首级,仔细装入同一个楠木匣中,用更好的石灰保存,派出了更大规模、更醒目的队伍,敲锣打鼓,送往联军中实力排名第三的兖州刺史营中。
同时,无数份关于这两日战事的详细檄文、以及陆怀瑾“奉天子诏,讨逆不臣,降者不杀,顽抗者诛”的告示,像雪片一样飞向联军各部,飞向沿途所有的郡县。
三日。
仅仅三日。
河内王张邈,破军,斩首。
陈留王李岱,破军,斩首。
两颗血淋淋的人头,随着高举的白幡和震天的锣鼓,被快马传示联军各部。
所到之处,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是更大规模的恐慌。
袁衡之精心编织的、由五路大军组成的“讨汉联盟”,这张看似无懈可击的大网,在陆怀瑾鬼神莫测的机动、冷酷无情的斩首和诛心攻心的檄文三重打击下,从最薄弱的两处开始,迅速撕裂、崩解。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联军中蔓延。
陆怀瑾不在正面,却比正面大军更可怕。
他像一个无所不在的幽灵,随时可能出现在任何一路大军的身后,带来毁灭和死亡。
没有人知道他的主力究竟在哪里,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已知的敌人更令人绝望。
联军各部开始不约而同地收缩、后撤,互相猜忌。
原本缓慢而坚定向洛阳推进的弧形阵线,在短短几天内,就变成了惊慌失措的向后溃退。
他们不敢再前进,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张邈,下一个李岱。
淮南王袁衡之的大帐。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典韦双手捧着那个楠木匣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匣子没有打开,但那股混杂着石灰和淡淡血腥的气味,已经弥漫在整个帐中。
袁衡之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背对着所有人。
他原本挺拔的背影,此刻显得有些僵硬。
“王上……”典韦声音干涩,“兖州刺史……派人将此物送回,并传话说……他,他……”
“他怎么说?”袁衡之没有转身,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说……他说汉王天威,不可力敌。他麾下儿郎家中皆有老小,不敢……不敢继续为逆。他已……已向汉王请降,乞求……乞求保留性命官职。”典韦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帐内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几位还没来得及离开的谋士和将领。
袁衡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暴怒,没有狰狞,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灰败。
他走到案前,亲手打开了那个楠木匣子。
两颗经过处理的人头,并排放在衬着白绸的匣内。
张邈,李岱。
曾经与他同席饮酒、歃血为盟的盟友,如今面目全非,只剩下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他。
袁衡之盯着那两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猛地合上匣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传令。”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又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惊悸和颤抖。
“急令……前线,江鹤卿部……立刻后撤,脱离与汉军接触,全速……回防徐州!”
“王上?!”帐中几位将领失声惊呼。
回防徐州?
那意味着放弃与陆怀瑾主力决战的机会,放弃整个西进的战略!
“执行命令!”袁衡之猛地提高声音,眼中布满了血丝,那不是愤怒,而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恐惧,“再不回撤,连徐州老家都要没了!陆怀瑾……他下一个目标,就是断我们的根!”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佩剑,胡乱系在腰间,动作慌乱得几乎扣不上剑鞘的搭扣。
“亲兵!备马!立刻随本王……撤回中军,不!直接撤!往徐州方向撤!”
他踉跄着冲向帐门,甚至没有再看舆图一眼,没有看那些惊骇的部下一眼。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离开这里!
离那个索命的阎王远远的!
帐帘被猛地掀开,外面初春带着寒意的风灌了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帐内那个装着两颗头颅的木匣,以及那些呆若木鸡的将领谋士,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没入帐外的混乱之中。
亲兵慌乱地牵来战马,袁衡之抓住马鞍,几次都没能成功翻上去,最后在亲兵的帮助下,才狼狈地爬了上去。
“走!快走!”他用剑鞘狠狠抽打马臀,战马吃痛,朝着徐州方向狂奔而去。
他身边,只来得及聚拢数百最贴身的亲卫骑兵。
留在原地的大军,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统帅、联军的盟主,如同惊弓之鸟般仓皇逃离,那面高高飘扬的“淮南王”大旗,也歪歪斜斜地跟着远去。
原本就军心涣散的联军,最后一丝凝聚的意志,随着那面旗的消失,彻底崩断了。
而数十里外,一处可以俯瞰联军大营动向的高坡上。
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