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棋子还没来得及挪半步,周衡就跪在门外了。
他是被人搀着进来的,两条腿像煮过头的面条,还没等站稳就往下一跪,两只膝盖磕在金砖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把案上的烛火都震得晃了一下。
“王上……”
他把一卷奏疏双手举过头顶,两只手抖得像筛糠,奏疏上的丝线封皮跟着颤,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像秋风里最后一片不肯落地的枯叶。
“钦天监,九月初九……午时前后有阵雨。”
陆怀瑾没急着伸手接,目光先落在周衡那张脸上。
这人五十来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鬓的白发被书房里的穿堂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挂在睫毛上,晃晃悠悠的,像两颗随时要砸下来的露珠子。
“雨后转晴。”周衡把后半句补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自己的声音吓着,“但大典吉时定在午时三刻——”
“正好赶在雨头上。”
他说完这句话,把额头抵在金砖上,两只手还举着那卷奏疏,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着,像几条被困住的蛇。
房玄龄站在旁边,两只手搓来搓去,搓得掌心“沙沙”直响,像两块砂纸互相磨。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终于憋出一句话。
“要不……改个日子?”
陆怀瑾把奏疏接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动作不快,像在看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工部呈报。
然后他把奏疏轻轻搁在案上。
“笃。”
那声音极轻,但满屋子的人,包括跪在地上头都没敢抬的周衡,都齐齐打了个激灵。
“改了日子再下雨呢?”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小钉子钉进木板。
“再改?”
“房玄龄,我问你。”
他转头看向工部尚书,目光平平稳稳,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让人后脊梁发凉。
“你能不能保证换个日子绝对不下雨?”
房玄龄张着嘴,两只手还保持着搓的动作,僵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换日子?
换哪天?
九月的天,说变就变,今天晴明天雨,谁敢打包票?
万一换了日子还下雨,那岂不是再换?
再换还下呢?
一个大典改来改去,改得跟闹着玩儿似的,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敢说。
周衡跪在地上,脑袋埋得更低了,两只耳朵尖红得像刚被火燎过的虾壳,大气不敢出一口。
陆怀瑾没等他俩回话,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陈望山。
“天坛台阶怕不怕雨?”
陈望山是天坛工程的督造,三十多岁,一张方脸被风霜打磨得像老树皮,两只手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灰粉。
他上前一步,拱手答话,声音粗粝,像砂纸擦过木板。
“三合土夯的底子不怕雨。”
“但包砖面层是青灰浆砌的,泡了雨容易返潮打滑。”
他说完,把两只手垂在身侧,等着示下。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面层再刷一层桐油灰浆。”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奏疏的空白处龙飞凤舞批了几个字,笔锋凌厉,像几把小刀子划过纸面,发出“嗤嗤”的轻响。
“防水,防滑。”
“今晚连夜干。”
他把笔搁下,抬眼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声音不高,但像一道铁令落地,铿锵作响。
“九十九级台阶,一级都不许漏。”
陈望山两只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被人拨了灯芯的油灯。
他把腰杆一挺,拱手应道:“是!”
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像踩了风火轮,铁靴踩在金砖上,“嗒嗒嗒”,一路响到门外去了。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陈望山走后不到一炷香,云浅浅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本蓝皮账本,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细毫,指间还捏着一小块算盘珠子——不知从哪儿顺手拿的,在指缝里转来转去,“骨碌骨碌”,像一只不安分的小石子。
她进门先朝陆怀瑾微微欠身,然后把账本翻开,指尖在某一页上停住,两根手指按住边角,往陆怀瑾面前一推。
“桐油灰浆要的桐油,得从江南调。”
“商队快马送,来不及。”
她说这两句话的时候,声音清清淡淡,像在念一笔再寻常不过的账,但“来不及”三个字落在屋子里,像一滴冰水掉进热油锅。
房玄龄的两只手又开始搓了。
云浅浅没理会他,把账本转过来,指尖在某一行上轻轻一点。
“臣妾翻了长安本地货栈的存货单。”
“城里的荣记油行,有桐油两百斤。”
“够刷两遍。”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动,像一个老账房在心里拨算盘,拨出一个不太好看的数字。
“但掌柜的听说是军需,要价翻倍。”
这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两百斤桐油,要价翻倍——这不叫卖油,这叫趁火打劫。
郭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框边上了,两只手抱在胸前,扇子别在腰带上没抽出来,嘴角那层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翻倍”两个字给冻住了。
“翻倍?”
他把两只眼睛一瞪,像听见了什么荒唐透顶的笑话,“这是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
“他要么按市价供。”
陆怀瑾没抬眼,声音平平稳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要么本王换一家。”
说完,他把笔从砚台里提起来,继续批折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郭嘉,去办。”
郭嘉把扇子从腰带上抽出来,“唰”地一展,轻轻摇了两下,嘴角重新翘起来,但两只眼睛里那层笑意没到眼底,像一层薄冰盖在刀刃上。
“得嘞。”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轻快,像一只觅到了猎物踪迹的狐狸。
傍晚。
云浅浅回来了。
她还是那身月白色的褙子,发髻上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进门把账本往案上一搁,声音清清淡淡,像在念一笔已经结清的账。
“说妥了。”
“荣记按市价,供三百斤。”
她说到“三百斤”的时候,指尖在账本上轻轻敲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掉jinping静的水面,荡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三百斤,比原来还多出一百斤。
郭嘉的本事,果然不是吹的。
但云浅浅没走,她把账本夹回腋下,两只手拢在腹前,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来了。
“顺嘴提一句。”
“那个掌柜的私下问——”
她把声音压低了两分,像怕被风把话吹跑,又像故意留了一点余地,让人听不出是夸还是嫌。
“大典之后,宫里的采买用度,能不能走荣记的路子。”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房玄龄的两只手停住了,两只眼睛看看陆怀瑾,又看看云浅浅,像一个在两块糖之间拿不定主意的孩子。
陆怀瑾搁下笔,转头看向云浅浅,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不大,但很真,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一面铁锣上,“当”地一响,在屋子里荡开一圈回音。
“回他。”
“走可以。”
“先拿铺子当保。”
他把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声音平平稳稳,像在念一条既定的章程。
“出一次假货,就扣。”
云浅浅听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算盘拨了几个关键珠子,算出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账本夹稳了,朝陆怀瑾微微欠身,转身往外走。
步子不快不慢,裙摆在门槛上掠过去的时候,带起一丝极轻的风声,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月白色花瓣。
郭嘉目送她的背影,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嘴里念叨了一句。
“这买卖做得,比打一场胜仗还利索。”
当天夜里。
和珅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官服,两只袖子高高卷起,露出两截被桐油浸得发黄的白布内衣,两只手从指缝到指甲缝全是桐油,黑黢黢的,像刚从灶坑里掏出来的。
他大步跨进书房,两只脚在门槛上磕了磕,发出“砰砰”两声闷响,震得门槛上的灰尘都飞起来。
“回汉王殿下——”
他声音粗粝,带着一股子油烟味儿,像一把被砂纸磨过的铁锉。
“三百斤桐油灰浆,九十九级台阶,一级都没漏。”
“刷完了。”
他说完,把两只手摊开,在烛光下晃了晃。
两只手,从指尖到腕骨,黑得像两截烧焦的木炭,桐油味浓得呛人,像有人把一整瓶桐油泼在了他手上。
陆怀瑾把目光从折子上抬起来,落在和珅那两只手上,停了一息。
“赐碗热汤。”
他转头对门外的侍从说了一句,声音不重,但不容置疑。
侍从端来热汤的时候,和珅正站在原地搓手,两只手搓得“沙沙”直响,像两块砂纸互相磨。
他把碗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热气从碗沿上冒出来,熏得他眼眶微微发红。
他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咕嘟”一声闷响,然后把碗轻轻搁在案边,用袖口抹了一把嘴,朝陆怀瑾拱了拱手。
“汉王殿下。”
“灰浆干了之后,比铁还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两只眼睛里闪着一层少见的光,不是官场上那种逢迎的光,而是一个匠人看着自己亲手浇铸的铁器时,从心底里泛上来的那种光。
“台阶上跑马都不带打滑的。”
陆怀瑾听完,点了点头,声音不重。
“好。”
就一个字。
但他转头看向周衡的方向——周衡早走了,人已经不在屋子里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搁在案上那摞还没批完的折子上,两根手指在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轻轻按了一下。
“陆子吟。”
“到。”
“明天你去给周衡说一声。”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声音平平稳稳,像在念一条既定的章程。
“就说本王批了。”
“九月初九。”
“午时三刻。”
“不换。”
陆子吟拱手,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门外的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被风扯动的旗子。
和珅喝完热汤,把碗搁下,两只手在官服上蹭了蹭——蹭不掉,桐油味渗进布纹里了,像长在上面一样。
他朝陆怀瑾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汉王殿下。”
“那桐油灰浆,要等明天日头出来晒一天,才能真正硬透。”
“不过——”
他把两只手一拍,发出“啪”地一声脆响,像两块铁片撞在一起,震得烛火都跳了一下。
“就算不硬透,明天那场雨,也打不湿咱们的台阶。”
他说完,朝陆怀瑾再拱一拱手,大步走了出去,铁靴踩在石阶上,“嗒嗒嗒”,一路响到夜色深处去了。
陆怀瑾坐在案后,把目光搁在舆图上“天坛”那个位置,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笃、笃。”
两根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像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九月初九,午时三刻。
不换。
初八傍晚。
和珅最后一次检查完流程,从天坛一路小跑回礼部大堂,两只手扶着门框,“呼哧呼哧”喘了半天粗气,像一头拉完磨的老驴。
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圈空荡荡的大堂,一屁股瘫在椅子上,两只手从扶手上垂下来,像两截被抽了筋的麻绳。
“总算是……”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干木板。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有人踩着鼓点儿走路。
陆子吟掀帘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袍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进门先朝和珅拱了拱手,然后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把话吹跑。
“和大人,汉王有话。”
和珅一骨碌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手撑着椅面,上半身前倾,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说!”
陆子吟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本正经地把陆怀瑾的原话传了一遍。
“汉王说,明早祭天之前,各部主官先到天坛底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词,然后一字一句往外蹦。
“合个影。”
“啊不——”
他把两只手一摆,脸上浮出一层不太自然的笑,像一个说漏了嘴的掌柜赶紧把话圆回来。
“是‘合像’。”
“画师画一张群臣图。”
和珅两只眼睛眨巴了两下,像一只被扔进水里的猫,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湿了还是没湿。
“合……像?”
“画师画群臣图?”
他把两只手在官服上蹭了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官服,又抬头看了一眼陆子吟,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迟疑。
“那……穿什么?”
陆子吟把两只手一摊,脸上的表情摆得正正经经,但眼角的细纹却出卖了他,像一个压着笑没敢笑出来的年轻人。
“汉王原话——”
“穿官服。”
“别穿错。”
和珅两只手一拍大腿,“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