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鸦很早便起了,他没有赖床的习惯,生物钟极其准时。
洗漱一番后,在桌边坐下,一边等待早餐一边阅读玄门网站上的书籍。
右手执笔,笔尖时不时在平板的屏幕上划过,留下一行行简练的笔迹。
很快早餐被送了上来,江寒鸦听见了卧室传来的动静,先行在桌边坐下等待。
五分钟过后,殷栖迟出现在了桌边。
“早上好。”殷栖迟脸上还带着些洗漱时残留的水珠,顺着脸庞的弧线垂落滴下,最终汇聚在下巴处,被他伸手一把抹掉。
江寒鸦对他点点头:“早上好,用餐吧。”
等殷栖迟在桌边坐下后,他拿起筷子,开始吃早餐。
今天的早餐有一笼灌汤包,江寒鸦咬开了一个小口子,一点点喝下其中的汤汁。
殷栖迟随手拿了带着些许热气的面包来吃,注视着江寒鸦用餐。
好可爱啊!
和人一起用餐的感觉很陌生,除了宴会,在较为私人的时间里,江寒鸦此前都是独自用餐,殷栖迟是唯一和他一起在这种私人的时间用餐的人。
这感觉说不上坏。
他每道菜都尝过一遍,入口的量也差不多,配上他平静的表情,任谁也看不出他的喜好。
殷栖迟就看不出。
这么长时间了,他一直在观察,但始终不知道江寒鸦究竟喜欢什么菜。
于是他就问了。
江寒鸦放下碗筷,简单漱了口:“这些菜的滋味都不错。”
殷栖迟追问:“没有你偏爱的吗?”
江寒鸦正想说没有,但看了看殷栖迟的表情,犹豫了一会,诚实地回答道:“……我也不清楚。”
他从小就受到严格的教导,不光是武道上的训练,还有其他方面的训导。
其中有一条就是不可在人前显露出自己的喜好。
江家势力庞大,树大根深,江寒鸦资质又好,将来很可能成为少主,更是要控制自己,以免出现上行下效的情景。
且表露出了喜好,也容易被人当成弱点针对。
因此,不仅仅限于食物,其他方面也都要克制。
久而久之,江寒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了。
一切似乎都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但身为江家少主,未来的江家家主,这样的状态其实
非常好。
没有好恶,就不会有偏向,更能不被私欲所把控,尽最大的能力确保江家内部的公平公正。
哪怕在独自一人泡澡沐浴时,面对提前准备好的小食,江寒鸦也会没有偏向的吃下。
用来消闲的话本也同样,随意抽一本,抽到了便看,翻开了便看完。
使人无从猜测他的口味。
江寒鸦在外唯一能明确表现出的,就是他对武道的热爱。
唯有这一点可以不用遮掩,不用克制。
久而久之,武道便成了他唯一热爱,且花费全部心神去追逐之物。
“为什么呢?”殷栖迟不明白。
为什么江寒鸦需要如此克制自己?
他生来站在巅峰,照理应该拥有世上的一切享受。
就像天空区的那些权贵一样,纵情欢乐,恣意狂欢,生活得纸醉金迷。
怎么江寒鸦看似拥有各种顶级的待遇,却活得像个苦行僧一样?
殷栖迟很早就注意到了。
面对奢靡庄严的场合和待遇时,江寒鸦毫不露怯,行事自然。
面对糟糕寒酸的场合和待遇时,江寒鸦也不嫌弃,适应力很强。
仿佛不论是奢靡还是寒酸,对他都没有多大的影响。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江寒鸦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拥有的,我享受的,已经超越了世上绝大多数人,我既有了这些待遇,自然要约束自己。”
“假如我放纵自己,会造成很不好的影响。”江寒鸦道:“短时间内看似无碍,江家底蕴深厚至极,但长此以往,如若树立起了一个坏榜样,其他人都学我,那即便江家有再多的资源,再深厚的底蕴,也会很快被消耗殆尽。”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江家给我的,为了江家的延续,我自当得有相应的付出,不可贪图享乐。”
“我能够自如的追逐无上武道,不用担心任何修炼资源,这已经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了。”
江寒鸦的语气始终平静,没有任何不甘或愤恨。
只有理所当然。
他是发自真心地这样想的。
江寒鸦说完,忽然皱了皱眉,想起曾经在修真界时的事。
那时他悟道过头,清醒后十分饥饿,殷栖迟给了他食物凝胶和营养液,他都嫌弃实在太难喝,拖着辘辘的饥肠外出狩猎。
虽然食物凝胶和营养液的味道实在恶心,但他也不该那样明显的
表现出来。
突然,殷栖迟的声音打断了江寒鸦的思路:
“今天我们出去玩一天吧?”
江寒鸦下意识否决:“不可,我书还没看完。”
“一天,就一天。”
殷栖迟走到了江寒鸦身边,“劳逸结合嘛,而且我此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世界,一个人出去的话也太孤单了,你看!”
他伸手调出了一张餐厅的照片:“如果是单身一个人在外吃饭的话,饭店还会特意给你送一个玩偶在对面陪着,岂不是更显凄惨?”
江寒鸦还是不赞同,时间宝贵,怎可因为玩乐而轻易浪费?
“可是回去之后我们又离得很远。”殷栖迟语气略带失落:“抽一天陪伴一下你未来的对手都不愿意吗?你好狠的心啊。”
江寒鸦:“……”
江寒鸦:“你曾说听说了我的事迹,说明你已经到了大陆中心区域,何来离得远?”
殷栖迟微笑:“见不到面,不能像现在这样相处,怎么不算离得远呢?”
江寒鸦:“……”
“君子之交淡如水,何况我们还……”
江寒鸦本想说“我们还不是朋友”,但话到一半,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顿了顿后,继续道:“何必如此黏腻?”
殷栖迟耸耸肩:“可是我不是君子。”
江寒鸦:“……”
殷栖迟纠缠许久,江寒鸦感觉大脑嗡嗡作响。
“好吧。”江寒鸦叹气:“你要去哪里?”
殷栖迟说要出门是临时起意。
但江寒鸦同意后,他依旧非常迅速地筛选对比,很快安排好了行程。
第一站就先去游乐园。
在玉泉观的时候,小道童成天念叨着想去,殷栖迟查了评价,反馈都不错。
那就去那里吧。
今天是休息日,游乐园里人流如织,殷栖迟买票进门,门口站着小丑,正给入园的孩子们分发氢气球。
殷栖迟弯唇微笑,发动口才技能给自己和江寒鸦也各要了一个。
江寒鸦:“……”
殷栖迟:“怎么了,不喜欢蓝色的气球?那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我再去换。”
江寒鸦一把扣住殷栖迟的肩,强行刹车:“……就这样吧。”
游乐园内有许多游乐设施,离他们最近的是过山车。
恰好上一轮刚结束,这一轮排队还没满,两人上车坐好,过山车缓缓开动。
过山车是游乐园最
经典的项目,不仅全程长,路段还十分惊险刺激,加速后尖叫之声不绝于耳,风从脸颊边刮过,三百六十度的大螺旋,头朝下时的路段更是引人尖叫。
江寒鸦全程没什么感觉,表情和坐在车里时类似。
游玩结束后,游乐园官方给每位乘客发放单独的抓拍照。
大部分游客看起来都恐慌十足,唯独江寒鸦表情淡淡,殷栖迟笑容满面。
和一旁神色各异的游客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接下来又去了鬼屋,江寒鸦和殷栖迟不仅没被吓到,殷栖迟反而反过来吓到了鬼屋的工作人员。
各项游乐设施玩下来之后,江寒鸦依旧没什么感觉。
但其他游客热烈的气氛将他感染,他不知不觉地微笑了起来。
离开游乐园后,殷栖迟突然笑了起来。
“怎么了?”
殷栖迟:“你怎么还拿着气球呀?”
坐过山车时,两人把气球托管在了项目售票处,其他游客也一样,但很多人出来后干脆就不要那些气球了,只有江寒鸦还认真地到托管处寻找。
在一众五颜六色的气球海中找回了两个气球。
之后过其他项目也一样,总会将气球找回来,直到现在出了游乐园,还拿在手里。
殷栖迟之前就想说了,只是一直忍着,每看江寒鸦找回一次,就悄悄笑一下,现在离开游乐园了,终于忍不住了。
“嗯……”
江寒鸦听了之后,转头看了看手上的两个气球,决定送回游乐园去。
物归原主。
殷栖迟彻底被他可爱到了:“别,给我吧给我吧。”
趁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把气球收进了储物具中。
太阳逐渐挪到头顶,是该吃午餐的时间了,两人去了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餐厅,殷栖迟提前定了座位,落座后拿起菜谱递给江寒鸦:“想吃什么?”
菜单制作的很精美,每一道菜名旁还配上了极富诱惑力的图片,江寒鸦从上到下,点了三荤两素,纯按排名来,并没有挑剔。
殷栖迟接了来看,眼底思绪一闪,随后笑了,又点了几样。
很快菜上齐了,江寒鸦动筷吃饭,样子依旧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吃各样菜的频率都差不多。
和他在酒店里吃早餐时一模一样。
殷栖迟则相反,他的好恶非常明显,毫不掩饰,偏爱肉食,素菜则不怎么动。
他查过了,这个世界——
至少是现在他所处的这个国家——肉菜里不会掺杂……某种特殊的肉,很安全,可以放心吃。
不用有什么顾虑。
江寒鸦靠着窗可以看见下方的景象,来往的行人一个个看着都仿佛没有烦恼,不需要为自己的性命而担忧。
玄武大陆的普通人却没有这样安逸。
以武为尊的高武世界,强者对弱者有绝对的碾压优势,时常有两个强者互相争斗,波及到普通人,或是弄倒房舍破坏财产,或是招式余威波及致人重伤。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不用负任何责任,来去自如,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普通人默默收拾。
要是选择停留,还会被奉为上宾,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这还算好的。
玄武大陆上的盗匪也很多,杀光一茬,又冒出来一茬,江寒鸦频繁外出历练,总有目标,匪首稍微有些实力,便能占山为王,祸害弱者。
但这个世界却不一样。
虽然有些非凡的存在,但数量不多,距离普通人也很远,不论是正道还是邪道,修行者都很有默契的隐瞒自己的存在。
正道的修行者还会主动肩负围剿邪修的责任,尽量不让诸如杜文婼和殷文欢之流祸害普通人。
整体维持稳定。
实在是一个很美好的世界,像是午后的阳光,柔和又温暖。
只是有点太过安逸了。
江寒鸦喝了一口殷栖迟点的气泡水,口腔发麻的感觉让他有点不适应,而且整体味道太过甜腻,但他还是准备慢慢喝完。
然而殷栖迟却伸手制止了:“不是很喜欢就不要喝嘛,我看你都皱眉头了。”
江寒鸦伸手抚摸自己的眉头,发现真的不知不觉皱了起来,马上舒展开,朝殷栖迟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他原本不会这么好恶形于色,但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的缘故,还是和殷栖迟在一起的缘故,江寒鸦总会不自觉的放松。
不像在玄武大陆那样时刻紧绷着。
过于懈怠了。
这不是个好现象。
江寒鸦开始严格管理表情,眉头舒展,脸色平静地喝气泡水。
殷栖迟好气又好笑。
他干脆一把拿过江寒鸦手里的杯子,仰头灌了两口,在江寒鸦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喝光了。
“我爱喝,我多喝点。”
江寒鸦抬眼看他,叹了口气道:“你不必如此。”
殷栖迟回他一个笑,配合上
他现在的外貌,带点独属于年少的青春懵懂:“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耶。”
脸色一变,开始唱念做打:
“唉,你也知道,我从小就没上过学……”
江寒鸦被他逗笑了。
原本想说的话在这样的气氛中变得不合时宜起来,江寒鸦摇了摇头,也就算了。
午饭后已经快两点了,接下来的安排是看一场电影,然后慢慢散步回去。
电影是殷栖迟选的,属于合家欢类型的喜剧片,虽然电影里抛出的许多梗江寒鸦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其他观众们的笑声让他明白这是一个笑点。
他困惑的时候,殷栖迟把手机递了过来,界面上是整理好的全套资料。
大屏幕上的人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烦恼,彼此误解,而后又笑泪交织,言归于好,圆满落幕。
观众们起身散去,昏暗的电影院里,江寒鸦在等结尾报幕结束。
黑底白字合着音乐在屏幕上滚动,直至彻底结束,江寒鸦这才站起身来,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怅然若失。
走出电影院,已经是晚霞漫天,两人慢慢往下榻的酒店方向行走。
行人和车辆的声音慢慢成为一种白噪音,没过多久,街边的灯逐一亮起,即将进入夜晚,然而这个世界的夜晚也是明亮喧闹,五彩斑斓的。
回去的路正好穿过一座公园,里面种植了许多茉莉花,雪白的花朵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幽幽地弥漫在空气中,合着昏黄的路灯和皎洁的明月,营造出了一种别样的氛围。
江寒鸦忽然开口:“其实我明白你想做什么。”
鹅卵石小径上只有他们两人,江寒鸦语气淡淡,却不自觉带了些柔和:“我明白的。”
“我母亲也曾对我说过,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达到标准后可以适当休息一会,但我肩负责任,我的出身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