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哄哄的仪式和人声隔着一层红色的盖头传入江寒鸦的耳朵。
盖头下精致的流苏随着脚步摇晃,像是被束缚的雨滴,拉长成一条线依旧落不到地上去。
长长的红绸牵巾一颤一颤的,牵巾中央的那颗红色绣球有节奏的跳着,仿佛一颗正在泵动的心脏,复杂的花纹就是细密的血管。
新郎新娘是假的,但婚礼是真的。
司仪高高的声调又添了几分庄重的意味,拜下去的时候,江寒鸦看到了殷栖迟晃动的袍角,忽然又有了那么点以假乱真的意味。
仪式结束,送入洞房后,殷栖迟用秤杆挑开盖头,两人对视了一眼,继续演下去,走到桌子旁喝交杯酒,江寒鸦行动时头上的步摇和凤冠上的珠翠轻轻摇晃,闪出一片波光粼粼的金与红与绿。
殷栖迟连酒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江寒鸦正要开口,忽然一道古怪的声音响了起来,夹杂着桀桀怪笑:“真是好登对的一双,正好来炼制一只新的怨鬼。”
“这次的新娘真漂亮,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美人呢。”
江寒鸦的剑就在储物链里,随时可以取出来,他按兵不动,打算先看看殷栖迟是什么打算。
殷栖迟一边看着江寒鸦,一边在心里现编剧本,大戏演到一半,正要到最精彩的情节,突然被不速之客这样粗暴地打断了,一瞬间回到现实,脸色冷得能掉冰渣子。
他伸手一抓,那团黑雾就被他从窗边抓了进来,被重重扔在地上。
他下手太狠,清脆的骨骼断裂声响起,原本正得意的声音忽然惨叫起来。
黑雾散去后,来人的样貌变得清晰起来,是个金丹期的邪修,靠着金丹期的修为来这里作恶。
邪修脑子转得快,一眨眼就知道眼前的人肯定是隐藏了修为的上宗子弟。
他仔细地感知了一番,果断选择了软柿子,伸手就试图挟持新娘。
那个新郎虽然隐藏了修为,他之前大意了没仔细感觉,但仔细探知一番后,还是有那么一丁点泄露出来。
唯独一旁的新娘,那真是一点点的修为都没有,完完全全是个凡人。
估计是找城里的人临时扮的。
先挟持了逼那新郎放人再说。
他迅速使用分身,快如闪电的就要抓住那个漂亮的新娘。
然后他对上
了一双冷淡的凤眼。
紧接着,比之前更大的痛楚猛地从身体内部爆发,这新娘比新郎还狠!
还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心知不妙的邪修立刻使用惯常方法拖延:“你们不想救那些人了吗?”
其实人早都死了,但只要他这么说,这些正道修士们就不会立刻对他下杀手。
然而古怪的是,听到他这句话,新郎和新娘两人都笑了。
“都不知道是多少回了。”新郎笑嘻嘻地蹲下身来,在邪修的痛楚尖叫中闲闲地开口:“一群脑子里没有防火墙的家伙也想威胁我?”
一旁的新娘已经开始摘首饰了,一副大局已定,漠不关心的样子。
防火墙……?
那是什么?
邪修心里不妙的感觉越来越深。
然后事实告诉他:“你感觉对了!”
在一些古怪的,他分辨不清来路的东西里,他记忆中的一切全部都成了活灵活现的影像,任由调取查看。
这次的任务原本就是为了逼殷栖迟放弃核心弟子选拔,所以拣选时很随便,殷栖迟一动手腕,情报网颤动了一下,一波一波的震动下,很快抖落了一个任务。
当然也是他自己精挑细选的。
读完记忆后,他简单梳理了一下前因后果:
邪修抓走新婚夫妻后,提出只让他们中的一人活下来,究竟是谁那就让两人自己商量。
为了活下去,新郎新娘便自相残杀,活下来的多半是新郎,然而新郎正以为逃出生天,就因为失去了利用价值被邪修顺手杀了。
大婚当晚被新郎亲手杀死,新娘的怨气极深,炼制一番后能够成为很好的助力。
九为极,他打算炼制九个鬼新娘,然后让她们互相吞噬,留下一个最强的。
然而如意算盘还没打完,就碰到两个硬茬子。
废了邪修的修为,把他交给城主之后,这项任务就算完成了。
江寒鸦转身去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殷栖迟却依旧穿着那身新郎喜袍,那艳艳的红在夜色中格外引人注目。
江寒鸦黑色的瞳仁倒映着这抹红色,眼里慢慢染上许多疑惑。
重新回到暂住地,江寒鸦审视地看向殷栖迟。
殷栖迟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夜深人静,婚礼结束,宾客散尽,屋子里的龙凤蜡烛缓缓燃烧,火光一跳一跳,投射在墙壁上的阴影也慢慢扭曲起来。
江寒鸦换回了常
服,脸上的妆容也全部擦掉,殷栖迟新郎官的装束却原封不动。
心底莫名的感觉还在翻涌,但他决定不再多想。
他和殷栖迟相处的时间还长,日久年深,这感觉总会慢慢变得清晰。
现在徒劳的猜测也没用。
江寒鸦心思一转,想起了一件事。
殷栖迟在他虚弱的时候照顾他,他决定投桃报李。
他开口道:“我记得你曾说过,蛟化作龙时要先渡化龙劫,然后再经过一段蜕皮期?”
“嗯。”殷栖迟点头,他确实说过。
但他不知道江寒鸦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江寒鸦:“我可以给你护法。”
殷栖迟看着他,有点含糊:“还要一些时间。”
作为一个无良资本家,殷栖迟特意给一条龙投放了假冒伪劣版位面交易器,然后以血脉提纯器作为诱饵,让对方心甘情愿卖血。
龙躯巨大,那条龙卖血都是几十斤几十斤的卖。
之后再提纯一下,就是不含杂质的精纯龙血了。
殷栖迟此前一直在宗门里待着,用龙血给自己提纯也是慢慢来。
读书做阅读理解后,更是担心龙族的臭毛病影响自己无比完美的性格。
江寒鸦敏锐地察觉到了殷栖迟的迟疑,“你为什么犹豫?”
提纯血脉,由蛟化龙,对修行有益无害,殷栖迟本身修仙的天赋就高,血脉提纯后更是可以一日千里。
但过去了二十多年,殷栖迟手上不缺龙血,依旧没有彻底给自己提纯。
江寒鸦不明白殷栖迟在犹豫什么,猜测可能是担心过程危险,没人帮忙护法容易被暗害。
窗外忽然下起雨来,噼里啪啦的雨声拍打着窗,雨声伴随着摇曳的烛光,莫名多了些萧瑟之感。
殷栖迟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龙族的性格很不好。”
“有多不好?”
殷栖迟如数家珍:“霸道,唯我独尊,占有欲又强。”
江寒鸦想起殷栖迟曾经那句“你打不打算买下我”,忽然觉得龙族的性格怪好的。
中和一下,一个自尊自爱的强者这不就来了吗?
江寒鸦宁愿殷栖迟自高自大一点,也不想他自轻自贱。
他道:“其实我觉得不错。”
殷栖迟猛地看向他:“你真这么觉得?不觉得很讨厌吗?”
江寒鸦看向他,猜出七八分:“你是因为担心我不喜欢你受到影响后的性格,所
以才拖延的?”
殷栖迟在他身旁坐下:“我只有你这么一个真心的朋友,我害怕你讨厌我。”
他语气黯然,心里却峰回路转,想到了龙族血脉的一二三四种妙用。
江寒鸦:“不会,而且血脉提纯对修行有益,既然现在我已经大致恢复,正好可以给你护法。”
“而且……”江寒鸦表情有点古怪:“在那本《玄武至尊》里,我没发现你后面的性格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从前到后,雷打不动的神经病。
……感觉并没有太多变化。
殷栖迟仔细观察了江寒鸦一番,突然积极起来:“真的?那我找个地方提纯血脉了?”
江寒鸦点头。
不论是蛟还是龙,都浑身是宝,如果不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或者周围没人护法,很容易被修士发现然后捡漏。
没和云醉城城主告别,殷栖迟带着江寒鸦前往他早就选好的地点。
黑蛟和黑龙的差别在外表上看起来不大,区别只在头上的那两根龙角。
但想要长出那两根龙角,必须先提纯血脉渡过化龙劫,由雷劫劈开蛟身,露出皮下的新的,脆弱的龙躯,才能长出龙角。
殷栖迟不再犹豫,把提纯后的龙血全用了。
很快,天空中乌云密布,隐隐有电闪雷鸣,化龙劫来了。
化龙劫也分等级,殷栖迟拿了龙血后用提纯器提纯,杂种龙的血变成了真正纯种的龙血。
融合之后,百分之九十的龙族血脉都没他纯正。
因此化龙劫也格外恐怖骇人。
乌云凝聚,第一道雷劫劈下,在蛟躯上留下一个骇人的伤痕。
露出翻卷焦黑的皮肉。
在一旁护法的江寒鸦握剑的手紧了紧。
一道又一道的雷劫劈下,没有半点留情,完全是冲着把渡劫的殷栖迟劈死去的。
江寒鸦时刻注意殷栖迟的状况,打算情况不对就冲进去帮忙。
第九道,也是最后一道雷劫不如之前那么声势浩大,无声悄然的劈下,却造成了比此前雷劫的伤害总和还要高的伤害。
不过殷栖迟总算还是扛过去了。
雷劫散去,天空降下甘露,伤痕累累的蛟躯在迅速复原,很快伤势就彻底痊愈了。
然而在蛟躯之下,新生的龙躯在逐渐壮大,隐隐有冲破外面那层旧皮的趋势。
化龙劫太过声势浩大,难免引来了一些修士的注意。
不知是
不是运气不好,引来的修士中正好有一个合体期的修士。
他一眼看出了这龙的血脉纯正,又发现对方的修为只有金丹期,心生贪念,逐渐逼近。
至于握剑站在一旁的江寒鸦,区区一个凡人,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然而就在他逼近的时候,没被他放在眼里的那个凡人发话了:“速速离开,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合体期修士听了,第一时间感觉到的不是被冒犯的愤怒,而是荒诞与好笑。
仿佛一只蚂蚁正对着人叫嚣,前方道路禁止通行。
他没给江寒鸦多余的眼神,威压一震,就继续朝那条龙逼近。
如果能和这条龙定下灵宠契约,他此后不仅可以拥有一个强大的战宠,龙身上的各种东西还能给他带来助益!
然后下一秒,他就感到丹田处传来一阵剧痛。
原本没被他放在眼里,觉得随手用威压一震就会死去的凡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面前,虚空而立,眼里淡淡:“我说了,速速离开。”
不离开,那就去死吧。
江寒鸦之前刚宰过一只少帝级的玄兽,论修为,那只玄兽的实力约莫可以换算成修真世界的大乘期。
比大乘期还低一个级别的合体期,相当于和江寒鸦同境界。
“你……”
丹田被洞穿的合体期修士不敢置信地看着江寒鸦。
你不是一个凡人吗?
江寒鸦没有给他解惑的意思,抽出剑,甩去剑身上的血液,任由被废掉丹田的合体期从高空重重摔到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眼看着合体期的修士都如此轻易地死于江寒鸦的剑下,连一招都没来得及过。
其他修为更低的修士不敢再有觊觎之心,纷纷逃窜。
江寒鸦担心他们泄露消息,引来更强大的修士,顿时眼神一厉,伸手将这些逃窜的修士都抓了来,挨个逼他们以道心立誓,绝不泄露消息。
这些修士们一一立了誓,江寒鸦才放他们离开。
徒留地面上一具合体期修士的尸体。
江寒鸦没去碰。
而是简单用沙土掩盖,留待殷栖迟蜕皮结束后再来处理。
倒不是他嫌弃尸体脏,而是因为他担心自己贸然去碰,得到的一些东西被位面交易器收走。
殷栖迟给自己准备的蜕皮场所就在附近的地面下。
人迹罕至的荒漠,地底几百米的地穴。
保证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修士们的神识可能会去扫描山洞或者森林,但没有哪个修士会闲着无聊,把神识往地下几百米扫。
如果是普通路过,神识覆盖,那也基本上是几十米。
殷栖迟连通道都没留,进出时都是现挖现填。
江寒鸦佩服他的谨慎。
地穴四周的墙壁都加固了,不会发生坍塌事件,殷栖迟化身成黑蛟盘绕在原地。
他刚渡过化龙劫,此刻只需要褪去蛟皮就能成龙,气息上已经和原来不同。
江寒鸦抱着剑坐在一旁。
虽说这地下巢穴看着足够安全,但保不齐像刚刚渡化龙劫那样有意外,他还是十分警惕。
江寒鸦听到殷栖迟化身的蛟在摩擦石壁,他转头看去,黑色的旧皮缓缓剥落,露出底下的新躯。
蛟蜕皮的过程很漫长,期间也十分脆弱,新的躯体还较为柔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转化为坚硬的龙躯。
江寒鸦耐心等着。
鳞片与石壁摩擦的声音颇为刺耳,一部分旧皮褪去后,新生的龙躯带着粘液,显得有几分湿漉漉的。
这也通常是蛟化龙过程中最脆弱的时候,也是修士最容易趁虚而入的时候。
虽说江寒鸦没有任何那方面的心思,但他觉得瓜田李下,还是避嫌一些比较好。
他抱着剑往最边缘的地方走,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殷栖迟一边蜕皮,一边接受龙族的传承记忆。
他提纯的龙血来自许久之前死去的黑龙,对方的残魂此时正在他脑子里絮叨。
【愚蠢!竟然相信人类修士会真心实意为你护法。】黑龙残魂冷笑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他必定会趁你蜕皮完成后脆弱的时间段与你强行定下契约!】
【就算他是你人形时的朋友,碰到这样的利益,怎么能忍得住不对你出手?】
殷栖迟一边蹭掉旧的蛟皮,一边无视脑子里黑龙残魂的话。
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