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们倾力建造的人工岛屿上建筑残破,各类植物缠绕生长,一片衰败景象。
江寒鸦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轻轻捏了捏,他回过神来,往一旁看去。
殷栖迟对他微笑,随后低沉而柔和的开口:“你还有选择。”
和所有人都不同,殷栖迟并不在乎什么玄武大陆上生灵的生死。
此前在江家的内部会议上,江寒鸦提出过自己要付出的代价,散尽修为,重新恢复成一个普通人,只能等大陆升等后再重新修炼。
这是多大的牺牲?
大帝啊!江寒鸦可是修炼到了所有武者都梦寐以求的层阶。
江寒鸦没有对此表示什么,但江家同样没有对此表示什么。
仿佛江寒鸦的牺牲是天经地义的,他应该这么做。
此后江家人担心的也不是江寒鸦会如何,而是江寒鸦过早的这么做没办法给江家带来足够多的利益。
之后其他势力也同样。
他们仿佛以为自己很重要,全大陆的生灵很重要,所以江寒鸦必须做出牺牲,这是不容置疑的。
但殷栖迟并不觉得。
大陆上的生灵有什么重要的?
要死就都去死好了,玄武大陆不是讲究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吗?
那你们大陆上大部分的生灵都弱小,扛不住虚空的侵蚀,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去死。
整片大陆上的生灵都死光了也是应该的,不是吗?
怎么这个时候又开始觉得强者为弱者牺牲是应该的呢?
道德绑架,双重标准。
“如果你真的想要这么做,我会支持你。”殷栖迟说。
他天生不在乎规则秩序亦或是责任,连道德也束缚不了他,殷栖迟生在地下区,长在地下区,信奉的就是丛林法则那一套。
殷栖迟轻声说:“如果你不喜欢,不想这么做,只是碍于什么面子责任之类的,那就不要这么做。”
“我可以在最后关头打晕你,带你走。”
殷栖迟可以,也愿意背负所有的责任,骂名和罪孽。
反正他手上沾的血多了,不在乎再沾一点。
殷栖迟道:“而且他们本来就该死,玄武大陆的天道都这么想。”
虽然变成普通人之后,脆弱得需要被他时刻捧在掌心里的江寒鸦很让他向往,但殷栖迟还是
希望江寒鸦可以遵循本心。
江寒鸦听了殷栖迟的话,轻轻地笑了。
殷栖迟的话听起来丝毫不负责任,且极端自私自利,但他知道,殷栖迟只是站在他这一边。
江寒鸦在他眼里不是江少主或者江大帝,就只是江寒鸦。
殷栖迟不要求江寒鸦品德高尚,无私奉献,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允许江寒鸦临时退缩,改变主意,甚至愿意为了减轻江寒鸦的负罪感,而提出“我可以打晕你”。
“谢谢。”
江寒鸦的眉眼柔和下来。
他并没有和殷栖迟就“大陆的生灵重不重要”“牺牲自己拯救他人是否值得”等一系列高大上且能够占据道德制高点的话题进行讨论。
江寒鸦知道殷栖迟不在乎这个。
他也无意把自己的想法和观念强加在殷栖迟的头上。
所以他只是道:
“话本里,游戏里,电影里,英雄救美的桥段都很多。”
江寒鸦慢慢地说:“我扮演的角色一直都是英雄。”
“但是我偶尔也好奇,被人保护是什么感觉。”
“经典的故事情节,经过了时间的考验。”他道:“如果你能当一个好英雄,也许我会更喜欢你。”
他靠过去吻了一下殷栖迟。
在涛涛汹涌的天幕海水旁,江寒鸦眼角眉梢像是跳跃着春光,轻盈的,温暖的。
“接下来就全靠你了,我的英雄。”
殷栖迟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想过很多江寒鸦可能会有的回答。
驳斥他的,申明观点的,或者其余“正确”的回答。
唯独没有想到是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笑了:“嗯,放心吧,我的大少爷。”
“我一定会当一个称职的英雄。”
殷栖迟不在乎责任、秩序、规则或道德。
但他愿意为了江寒鸦去做一个英雄。
虽然这个词跟他也很不搭调,但是没关系。
现代玄学世界最近很流行混搭,而他殷栖迟是位面公民。
偶尔追赶一下潮流也未尝不可。
江寒鸦前往世界壁垒,很容易就找到了薄弱之处。
大帝们用灵魂堵住的裂隙和其他地方相比,有一种很明显的“不自然”感。
如若轰击世界壁垒的其他地方需要数位大帝合作,那破开这道裂隙,只需要江寒鸦一人即可。
江寒鸦一拳轰出,磅礴可怖的力量
重重打在那道裂隙之上。
本就是被强行填补上的裂隙立刻碎裂,漆黑的虚空从裂隙侵入进来。
江寒鸦毫不犹豫,将大帝残魂们交托给他的特殊空间破开,带着大帝气息的浓厚玄力立刻弥散开来。
就在他准备散尽自己修为的时候,时间静止了一瞬。
【你真的要这么做么?】
玄武世界的天道询问。
能够修炼成为大帝的江寒鸦相当优秀,玄武世界的天道不希望江寒鸦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说得直白一点,像江寒鸦这样的生灵十分稀少,属于凤毛麟角,不知道多少年才会出一个。
而大陆上那么多普通的生灵则是随处可以替代的,一点也不用珍惜。
只要经过一段时间,那些普通的生灵又可以孕育出很多,迅速填满整个大陆。
一颗璀璨的宝石要为了砂砾而打破自己,实在是很可惜,也不值得。
玄武世界天道的询问不单单只是一个疑问。
一种奇异的力量要破除江寒鸦的所有矫饰,让他必须直面本心,遵从本心。
江寒鸦不自觉开始回忆过去。
年少时遭受的冷嘲热讽倏忽而过。
为了不断提升实力,他曾经很频繁的外出历练,接触过很多人。
男女老少,普通人或是武者。
有好有坏。
他也救过很多人。
有的愿意报答,有的没当回事,有的甚至想恩将仇报。
江寒鸦遇到过很多糟糕的,不值得为他们付出的人。
但与此同时,他想起了更多。
素不相识的武者教他一些能更快杀死玄兽的技巧,这是需要长时间的猎杀才能累积下来的经验。
赶不回城镇只能在附近的普通农户家落脚,江寒鸦本只是打算简单过个夜,那家里只有一个老婆婆。
她对武者的世界不太了解,拿了报酬之后给江寒鸦炖了鸡。
第二天临行前还给他准备了几个鸡蛋,絮絮叨叨地说成天打打杀杀耗精力,他年纪小,多补补。
从盗匪窝里救出受害者,里面正好有一对未婚夫妻,想请江寒鸦去参加他们的婚宴。
江寒鸦拒绝后,托人辗转送了喜糖和一些礼物过来,夹杂着一封感谢的信。
要去剿灭一伙强盗时,附近深受其害的村落里的孩子,悄悄告诉江寒鸦他发现的秘密通道。
一些年纪大的老人,还愿意舍身当诱饵。
此前他想离开江家势力范围,被他救过的一个人愿意冒着风险帮他离开。
还有些许多许多。
人总是很复杂的,没办法一概而论。
往日种种,尽数涌上心头。
和其他江家人相比,江寒鸦因为从小就频繁外出历练,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最多。
因为这些接触,他们在江寒鸦的心里从一个个模糊的概念成为了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们努力的生活着,有家人朋友的期望,有对未来的向往,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不可否认,这世上有很多坏人,也有很多黑暗的事,江寒鸦自己就遭遇过不少。
他也不是什么圣母,觉得即便是这些坏人也值得拯救。
这些坏人当然都该死。
但如果为了弄死他们,让许多普通的,安安心心过着自己生活的人给他们陪葬,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他们还不值得。
江寒鸦也没有什么拯救苍生的宏伟愿望。
他只是不忍心。
他不忍心让教导他杀玄兽技巧的武者死,不忍心让那个老婆婆死,不忍心让那对夫妻死,不忍心让觉得剿灭盗匪后就迎来了新生,觉得可以安心了的村子的村民们死,不忍心让帮助过他的人死。
江寒鸦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人。
因为除了不忍心之外,还有一个不可否认的点在于,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让他明白,如果他不这么做,他会在未来无限追悔愧疚。
他不是那种可以冷眼旁观整个大陆生灵陷入浩劫,自己心里却毫无波澜的人。
如果他这么做了,他一定会后悔。
这种重压和担负他不想承受。
与其记一辈子,放任其在自己心中成为心结,未来发展成阻碍他修炼的隐患,不如直接解决,避免这种情况出现。
“本质上,我更多也是打算为了让自己安心,避免遇到心境上的困难。”
【你不担心自己不能再度修炼成大帝吗?】
江寒鸦毫不担心这一点。
他追求的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力量或是永恒的寿命,武道和世界的本质才是他想要探寻的。
“我重新修炼,速度只会更快。”
“如果再度修炼遇到了很多困难,那是好事,解决了这些困难后,我势必会比之前更强。”
“如若再晋升为大帝十分困难,说明我现在只不过是侥幸。”江寒鸦平静道
:“重来一遍,就是我查缺补漏,打好基础的机会。”
“更何况,我不用担心任何危机。”
想到这里,江寒鸦微笑了起来。
“我并非孤家寡人,殷栖迟会保护我的,如果我遇到什么危险,惊慌的不该是我,而是那个危险。”
如果江寒鸦只有自己孤身一人,那他绝对不会这么洒脱。
不过现在今非昔比。
能够解决问题,保住大部分生灵,还不会死,会被好好保护着。
要付出的唯一代价不过是修炼时从头再来而已。
江寒鸦的确是这么想的。
对于很多人来说,站在顶峰之后,放弃自己取得的成就从头再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毕竟在前进的道路上,不确定性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说绝大部分修炼到了伪帝的那些人,让他们晋升成大帝后,放弃一切从零开始,还要面临更多的考验,他们宁愿冷眼旁观,任世界洪水滔天。
但江寒鸦不是他们。
也永远不会是他们。
时间重新流动,玄武世界的天道没再多问,力量抽离之后,江寒鸦抓紧时间,毫不犹豫的散尽了大帝境的修为。
身躯变得沉重,力量全数流失。
重新变成一个普通人的感觉其实并不好。
原本对江寒鸦造不成威胁的虚空,现在逐渐逼近,让江寒鸦有一种极端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没有力量再维持凌空而立的姿态,开始不断下坠。
危机和恐慌在失去了能够自保的力量之后,不受控制的席卷而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江寒鸦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于是一切能威胁到他的危机都被褪去。
虚空顺着江寒鸦轰开的裂隙不断侵蚀着其他的世界壁垒,裂隙越扩越大。
漆黑的虚空入侵,慢慢充斥了整片大陆。
天上的太阳依旧亮着,世界的背景换成了黑色,但人们依旧能看清周围的存在,十分怪异。
一个又一个防护阵法被激活,防护罩撑起,笼罩其上的大帝之力阻隔了虚空的侵蚀。
世界壁垒正以一种极其快速的方式融化开来。
漆黑的虚空如同浪潮一样涌入,却独独避开了殷栖迟和他怀里的江寒鸦。
江寒鸦曾想过失去力量会是什么样。
他知道高阶武者失去力量后会很痛苦,也做过心理准备。
觉得自己可以扛过去。
但江寒鸦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种情况。
直到现在,他感觉身躯沉重,仿佛千钧重担,原本敏捷的反应能力也消失了,身体跟不上大脑的反应,永远迟滞,慢了好几拍。
空气像是凝结的,每动一下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原本能够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能力也消失了,江寒鸦失去了神识,只能用自身的五感来感知外界。
在这种情况下,原本能轻易被发现并解决的危机,现在都已经察觉不了。
这还只是最开始的反应。
江寒鸦恨不得立刻开始重新修炼,但现在情况特殊,天地间的玄气变得极其稀薄,天道在疯狂吸收玄气,让自己能更快速的升等。
他无法修炼。
这样的情况还要维持两年左右。
江寒鸦不自觉的紧紧皱起眉头。
“别怕。”殷栖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会保护你的,我的大少爷。”
整个人被紧紧抱住,殷栖迟的一手穿过江寒鸦的膝弯,一手揽着江寒鸦的脊背,将人牢牢护在自己的怀里。
他能感受到江寒鸦整个人脆弱了许多。
皮软骨脆,很容易受伤。
如果此前的江寒鸦像是是白玉雕琢而成的美人像,那现在他就像是翻糖蛋糕制作成的人偶。
仍旧是美丽的,但是脆弱了许多,需要小心呵护。
“我会保护你。”
感觉到了江寒鸦的不安,殷栖迟柔声安慰。
江寒鸦眨了眨眼,这才发现他不自觉见紧紧攥住了殷栖迟的衣襟。
他稍微松开手,低声道:“我……感觉……很不舒服。”
“动一动都……很费力。”
他的话也不如之前一样流畅了,有些吃力的,一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