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里，常规检查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秦医生坐在仪器前，目光紧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每报出一组，便会自然地停一下，等旁边那位苏医生低声说两句什么，他才点头应下，接着进行下一项。那姿态，怎么说呢——他才是做检查的那个人，却每操作一步都要等苏医生首肯，连转头的角度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请示意味。
白辞坐在诊疗台上，十分配合地让伸手就伸手，让吸气就吸气，原本还在心里纠结陆辞渊那家伙到底什么时候到，这会儿却顾不上想了。
他的视线在秦医生和苏医生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不对劲。
秦医生每报一个数就往苏医生那边偏一下头，等对方微微颔首，才转回来继续。一次两次还好说，三五次下来，白辞就算再迟钝也看出了名堂。这秦医生在白家做了这么多年的家庭医生，资历不浅，今天对一个同行怎么这么……客气？
白辞不动声色地瞟了苏医生一眼。
口罩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偶尔开口也就三五个字，声音不高，语气也淡。
“小少爷。”秦医生的声音适时地把他拉了回来。
“嗯？”
“检查项目都做完了，各项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秦医生翻着手里的记录板，语气明显松快了几分，“雾化之后呼吸音也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谢谢秦医生，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小少爷这话说的，给病人做检查怎么能叫添麻烦。再说了——”他把病历夹合上，“比起三少爷当年翻墙摔断胳膊，还死活不肯配合治疗，您算得上我见过最听话的病人了。”
白辞想起白季珩在病房总跟他吹嘘，骨折打了石膏照样翻墙飙车，原来还有拒不看病这回事，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嘴角。怪不得大哥当时淡淡补了句“你那是自己折腾的”。
得，三哥又一个黑历史到手。白辞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下回再被他摁着脑袋取外号，就拿这个堵他。
“对了，小少爷，我们这边还需要问您几个问题，请您如实回答。”
白辞点了点头。
“小少爷平时在学校，身体感觉怎么样？纪少爷给您定的饮食方案，有没有按时吃？药呢？”
“纪学长把我的饮食起居都安排好了，其实没什么不适应的。”白辞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精神挺好的，就是早上起不来，总犯困。”
“犯困？”秦医生的笔尖在记录板上轻轻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写，“大概是最近天气转凉，人体代谢会自然放缓。睡眠质量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时候会做梦。”
“什么梦？”
白辞顿了顿。废墟、冷月、那个看不清脸的背影——这些梦太奇怪了，说出来大概会被当成压力太大建议做心理咨询。
他换了句话说：“梦到吃的东西。草莓和桂花糕什么的。”
苏医生轻轻笑了一声，眼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白辞少爷胃口还挺好，虽然做梦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不过如果梦境过于频繁还是会影响到休息，可以睡前喝杯温牛奶，帮助安神。纪少爷应该有给您安排吧？”
“嗯。”白辞点头。
苏医生翻看着监测数据，又问：“除了早上犯困，多梦，还有没有别的？比如运动，上楼的时候会不会喘？”
白辞想了想，觉得这个细节太小了不值一提，但苏医生正用那双温和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他还是说了出来。
“就一点点。”白辞用手指比了个很小的距离，“上到三楼要歇一下，不过歇完就好了。以前也这样，不是什么大事。”
苏医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秦医生：“秦医生，把这一项也记上吧。”
秦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在记录板上记了几行字：“好，今天的数据总体不错。肩部CT也做了，没有软组织损伤。按目前的恢复进度，继续保持就行。我们按时复查，下次复诊苏医生也会过来。”
他说完，顿了顿，又习惯性地转向苏医生，“苏医生，您那边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苏医生抬起眼，目光径直看向白辞。
“白辞少爷，常规项目虽然没有问题，但秦医生跟我提过一件事。”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专业感，“您的心血管应激反应在特定诱因下会出现剧烈波动，这个情况，想必您自己也有感知吧？”
白辞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想补几项更精细的检查。”苏医生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医疗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仪器，“不需要抽血，也不用贴那些冰凉的感应片，只需要用我带来的这台便携设备采集几个数据就好。不会疼，也不会凉，您放心。”
她把那台仪器托在掌心里，往前递了递，让白辞能看清楚。
白辞的目光落在那台仪器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银色的外壳光滑得像镜面，没有任何明显的按钮和屏幕，只在侧面嵌了一圈极细的蓝色呼吸灯，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没有显示屏。
没有按键。
连品牌标识都没有。
白辞盯着那道蓝色的光看了两秒。它亮起来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普通指示灯那种机械的闪烁，而是渐亮渐暗，像深海里某种发光水母的律动。这种节奏……太熟悉了。和小七的系统界面不是同一种光，但那种缓慢的、有生命的明灭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白辞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瞬间绷紧了。
“这是什么仪器？”他问，语气还算平静，但目光已经带上了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