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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罪剑峰

    “内门弟子陆晓峰?”

    罗长老闻声一愣,心中疑窦丛生。这位神秘前辈以雷霆万钧之势攻破山门,洗劫宝库与藏经阁。

    此时为何……会突然关心起区区一名内门弟子?

    这陆晓峰他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铸剑堂秦正阳一系的年轻弟子,天赋尚可,但也仅此而已,如何能入得这位的法眼?

    他小心翼翼地微微抬头,目光飞快地扫过沉云溪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试图从中捕捉一丝情绪的端倪,可什么也没发现。

    罗长老斟酌着措辞,试探问道:“不知……这陆晓峰与前辈之间,是……”

    “这个你就别管了。”

    沉云溪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寒泉,打断了罗长老的话,“你直接告诉本座,他人在何处就行?”

    刚刚在山门附近的那座剑峰上,沉云溪并未发现陆晓峰的身影,这让他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按照常理,天剑门遭遇他这么一位强敌的入侵,警钟长鸣,但凡留守宗门的弟子应该都被召集起来结阵御敌。

    可偏偏,哪里都没有陆晓峰的影子。

    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念及此处,沉云溪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在罗长老身上,冰冷的目光尤如实质的刀锋,刮过罗长老的每一寸皮肤,等待着他的回答。

    罗长老浑身一颤,背后冷汗浸透。他此刻清淅地感受到了那目光中蕴含的凛冽杀意与不耐。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的回答稍有迟滞或令对方不满,下一刻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回……回禀前辈!”

    罗长老不敢有丝毫隐瞒,甚至连头都不敢再抬,语速极快地答道:“陆、陆晓峰,他现在……正被关押在罪剑峰!”

    “恩?罪剑峰?!”

    沉云溪眉头猛地一拧。

    这个名字,一听便知是宗门惩戒重犯的凶煞之地!一股比之更加凛冽的杀意象是火山爆发般从他身上轰然炸开。

    “前辈饶命!这不关晚辈的事啊!”

    罗长老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瘫软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连忙撇清关系说道:“是秦正阳!是秦正阳这厮亲自下的命令!”

    “就在今天上午,宗门接到一则从流云坊市传来的紧急消息后,秦正阳便暴怒不已,亲自下令,说是……说是陆晓峰勾结外敌,意图叛宗!然后便当众废除了他的修为,直接打入罪牢峰内,还……还下令每日需受‘万剑穿心’之刑,以儆效尤!”

    罗长老每说出一个字,周围的温度似乎就骤降一分。

    说到“万剑穿心”时,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他偷偷用馀光瞥去,只见沉云溪负手而立,青衫无风自动,那张原本平静的脸上,此刻仿佛复盖了一层寒霜,眼中虽无雷霆怒火,但那深潭般的眸子里蕴酿的寒意,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沉云溪的心中,怒意与杀意同时翻涌。

    流云坊市的消息自然是厉飞羽斩杀温自如、救走陆开山夫妇之事。

    他还是有些大意了,或者说,低估了秦正阳的狠辣与多疑。

    本以为厉飞羽这个“已死之人”暗中出手,且行动迅速,应能最大程度避免牵连陆晓峰。

    却没想到,秦正阳根本不去详细调查,直接采用了最粗暴也最有效的“连坐”与“震慑”手段。

    宁杀错,毋放过。用陆晓峰的惨状,来警告可能存在或是隐藏在暗处的“厉飞羽同党”,同时也是发泄其怒火。

    沉云溪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将翻腾的杀意压下。

    从罗长老的话中可知,陆晓峰人还活着,只是修为被废。修为被废,丹田受损,固然是沉重打击,但对于如今身家丰厚、手握无数资源的沉云溪而言,并非无法弥补。

    日后寻得或炼制一些修补丹田、重塑道基的丹药,让陆晓峰重新修炼回来就是。

    “哼,倒是便宜秦正阳了,让他死得太过轻松!”

    沉云溪冷哼一声,对着跪倒在地的罗长老说道:“起身,带路!”

    “是!是!晚辈遵命!”

    罗长老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也顾不得整理狼狈的仪容,连忙躬身在前方引路。

    他此刻心中已然明了,这神秘前辈与陆晓峰之间,关系绝非寻常。

    再联想到刚刚收到的、关于厉飞羽在流云坊市悍然救走陆开山夫妇的消息……一个惊人的猜测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厉飞羽前脚刚救走陆开山夫妇,这位神秘前辈后脚就上门,以摧枯拉朽之势攻打天剑门……这两者之间,恐怕存在着极其紧密的联系!

    莫非,厉飞羽背后真正的靠山,就是眼前这位青衫前辈?可若是厉飞羽真有如此强硬的靠山,当年又怎会甘受宗主袁天衡的胁迫,在天剑门效力二十馀年,屡次涉险?

    这说不通啊!除非……厉飞羽与这位前辈的关系,是最近才创建或明确的?又或者,这位前辈是近期才拥有了如此恐怖的实力?

    无数疑问在罗长老脑海中盘旋,但他丝毫不敢表露,只是埋头带路。

    两人速度极快,穿过重重殿宇楼阁,越过数座山峰,很快便来到天剑门深处一片格外荒凉阴森的局域。

    眼前,一座截然不同的孤峰耸立。

    此峰显得有些灰暗,岩石嶙峋徒峭,几乎不见草木,唯有零星的几丛枯黄的苔藓点缀其间,散发着浓烈的死寂与破败气息。

    峰顶之上,并非殿宇或亭台,而是插着一柄巨大无比的、看似石质的断剑!

    断剑剑身布满风蚀的痕迹与暗红色的斑驳,一股惨烈肃杀气息隐隐从断剑上弥漫开来,笼罩着整座山峰。

    仅仅只是靠近这座“罪剑峰”,罗长老便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而一旁的沉云溪则是眉头微蹙,神识细细感知。

    他发现,这山峰周围弥漫的,并非纯粹的灵气,而是一种混杂了金铁煞气以及某种阴寒之气的诡异“场域”。

    这“场域”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持续不断地侵蚀着进入此地的生灵。

    皮肤表面传来隐隐的刺痛感,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细微剑气在切割,连神魂也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可以想象,一名修士,尤其是修为被废、失去灵力护体的修士,被关押在此等地方,即便没有额外的刑罚,仅仅是日夜承受这种环境的侵蚀,便已是足以让人精神崩溃,肉体衰亡。

    “这些大宗惩治弟子的手段倒是花样颇多!”沉云溪心中暗忖。

    “前辈,这里便是罪剑峰了。”

    罗长老声音干涩地介绍道:“此峰……主要便是用来关押、惩处宗门内那些被认定为罪大恶极、或犯下重罪的弟子和长老。峰内自成禁制,灵气稀薄且充满煞气,对修行有损无益。”

    沉云溪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进去。”

    罗长老连忙引着沉云溪降落在断剑底部的山壁前。

    这里有一扇紧闭的玄铁石门,罗长老上前,取出一块身份令牌,配合几个特定的法诀打入石门。

    伴随着沉闷的“嘎吱”声,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比外界更加浓郁阴冷、混杂着霉味与淡淡血腥气的污浊气息扑面而出。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昏暗的信道,两侧石壁上镶崁着发出惨淡白光的萤石,映照出粗糙的石壁和地面。

    “前辈请随我来。”

    罗长老率先走入信道,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道:“罪剑峰内部共分七层,形如倒塔,越往下关押的犯人罪责越重,禁制也越强。”

    “第一、二层关押的多是炼气期犯事弟子,第三、四层则是筑基期弟子,第五、六层用以关押金丹期的长老或敌人。”

    “至于第七层……据说构造极为特殊,布有更强的封禁大阵,理论上可用于关押元婴修士,不过至少近数百年来都是空的。”

    “原本每一层都有专门的执事弟子和至少一名长老轮值看守,但如今前线战事吃紧,大部分人手都被抽调去了溪水涧,只剩下一些最低限度的禁制在自动运转。”

    “不过,每一间牢房本身都经过特殊炼制,并加固了阵法,从内部极难打破,只能从外部以特定方式开启。”

    “陆晓峰……就被关在第四层东侧的一间水字号牢房内。”

    信道蜿蜒向下,寂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很快,他们经过了第一层和第二层的入口,里面隐约传来一些微弱的呻吟或啜泣声,但更多的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寂静。

    越往下,那股阴寒煞气越重,空气也越发沉闷。

    当来到第三层时,经过一处较为宽敞的甬道,两侧牢房里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几张枯槁肮脏、写满绝望的面孔挤到牢门的小窗后,看到罗长老的服饰和沉云溪这个陌生面孔后,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长老!长老饶命啊!我是被冤枉的!”

    “前辈!救救我!我可以给您当牛做马!”

    “放我出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凄厉的呼喊与哀求连成一片,打破了地底的死寂。

    这些被长久关押、折磨的修士,无论最初因何入狱,此刻都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无论是罗长老还是沉云溪,对此都无动于衷。

    两人迅速穿过第三层,继续向下。

    终于,抵达第四层。这里的牢房看起来更加坚固,门上的符文也更复杂。

    按照罗长老的指引,他们很快来到了东侧局域,找到了那间“水字七号”牢房。

    牢门紧闭,门上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窥视孔。沉云溪神识一扫,牢内景象瞬间映入脑海。

    ……

    牢房不大,四壁都是冰冷的玄铁混合某种特殊矿石铸成,墙上固定着几根粗大的黑色锁链。

    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缕的身影,四肢被紧紧锁在墙壁上,头颅低垂,长发散乱,遮住了面容。

    他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波动,虚弱无比。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其头顶上方尺许处,悬浮着一座尺许见方的微型阵法。

    阵法缓缓旋转,不时有极其微弱的剑光从中分离出来,悄无声息地没入下方那人的头顶……

    虽然此刻并非“万剑穿心”刑罚发作的时辰,但这阵法显然处于持续激活的“待命”状态,仅仅是其散逸的丝丝剑光,便足以让失去修为的陆晓峰时刻承受着神魂被针扎般的痛苦,堪称一种持续的精神凌迟。

    沉云溪看着陆晓峰这副模样,忍不住心中一揪,暗暗叹了一口气。

    当年的孩童,意气风发,拜入天剑门寻求大道,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根源竟是因为与自己的牵连。

    他挥了挥手,示意罗长老退后。罗长老识趣地退到数丈之外,垂首而立。

    沉云溪抬手,五指虚按在那坚固的牢门之上。

    门上禁制感受到外力,立刻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幕浮现,抵抗着他的手掌。

    沉云溪眼中厉色一闪,掌心五色灵光微微流转,并非强横的冲击,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瞬间解析并震动了禁制的几个关键节点。

    “咔嚓……”

    那淡金光幕闪铄了几下,骤然黯淡。紧接着,厚重的玄铁牢门,连同其后的门闩机关,无声无息地化为一蓬细腻的铁粉,簌簌落下,露出了牢房内的景象。

    沉云溪迈步走了进去。

    牢内的阴寒与煞气非常重,他走到那被锁链禁锢的身影前,看着对方低垂的头颅和凌乱发丝间露出的苍白侧脸,轻声开口道:“唉,晓峰侄儿,你受苦了。”

    声音很轻,却极为温和。

    那低垂的头颅,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过了好几息,陆晓峰才极其缓慢地微微抬起头颅。

    他的双眼原本涣散无神,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此刻,这双眼睛艰难地转动,一点点地聚焦,望向牢门口逆光而立的青衫身影。

    由于长久的精神折磨与虚弱,他的反应变得极其迟钝。

    他看着沉云溪,看了好久,眼中充满了茫然与困惑,还有一丝本能的警剔。

    陆晓峰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嘶哑干涩、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

    “你……你是……”

    “你应该从你父母口中听说过我。”

    沉云溪脸上露出一抹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温声道,“我名——沉云溪。”

    话落,如一道惊雷迸现,劈开了陆晓峰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那个名字!

    那个他父亲陆开山念叨过无数次,带着无限感激与怀念的名字!

    那个数十年前,在他道途几乎断绝、重伤垂死之际,赠予上品血纹参重塑他修行希望的大恩人!

    早已干涸的眼框,瞬间被一股强烈的酸涩冲击。

    早已麻木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

    无尽的委屈与痛苦,以及在这一刻猛然爆发的惊喜,混杂在一起,仿佛决堤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强行维持的一丝僵硬。

    “沉……沉叔?!”

    陆晓峰的嘴唇剧烈地颤斗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因为虚弱而带着破音。

    他猛地想要挣扎,但锁链哗啦作响,只是让他虚弱的身体一阵摇晃。

    “恩,是我。”

    沉云溪含笑点头,确认了他的猜测。随即,他伸出手指,凌空对着那四条粗大锁链轻轻一点。

    “砰、砰!”

    随着四道金铁断裂之声响起,陆晓峰只觉得浑身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虚弱和眩晕,让他身体一晃,若非沉云溪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住了他,他几乎要瘫倒在地。

    “多……多谢沉叔……”

    陆晓峰喘着气,声音依旧嘶哑,但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生气和激动。

    他努力站稳,目光扫过破碎的牢门,随即看到了恭躬敬敬站在门外甬道里的另一道人影,瞳孔猛然收缩。

    罗长老,这可是镇守宗门宝库的金丹后期长老之一,平日里对他们这些内门弟子而言,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可此刻,这位罗长老却好象是一位最卑微的仆从一般,垂手侍立,连头都不敢抬,对沉云叔的态度敬畏到了骨子里。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门外的罗长老,在听到牢内两人清淅的对话后,心中早已是掀起了滔天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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