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强撑着身上的酸痛,一步一步走回了拱门附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腿也软,腰还是酸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可她不敢停,怕被人看见她这副样子。
衣裳难免有些凌乱,头发虽然是重新挽好的,可顾昭云总觉得每个人都在看她,每个目光都带着窥探和了然。
拱门到了。
她远远看见守门的那两个小丫头。
那两个小丫头正站在拱门下,百无聊赖地等着客人。
看见顾昭云,她们眼睛一亮,小碎步跑了过来。
“昭云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圆脸的那个歪着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方才苍澜院来人,说把你借去帮忙了,我们还以为你得忙到散席呢。”
另一个扎着双环髻的丫头凑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丫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觉得她脸色不太好,但也没多想,只是笑嘻嘻地说:“是啊,我们还说呢,昭云姐姐这是要发达了。”
“世子爷那边的人亲自来请,多有面子。”
顾昭云勉强扯出一个笑。
她方才是被那位贵女带走的,有好些人都看见了。
也不知道世子爷用了什么借口替她圆了这事,但显然他安排好了。
苍澜院的人亲自来请她,这个借口比什么都有分量,没人会多问,也没人敢多问。
“不是什么大事,”她的声音有些发虚,但语气尽量放得轻快,“帮了个小忙就回来了,怕你们这边忙不过来。”
两个小丫头对视了一眼,圆脸的那个笑着摆了摆手,说:“姐姐放心,崔妈妈另外给我们派人了,也交代过,等姐姐忙完直接回去休息就行啦。”
“这边不缺人手,姐姐回去歇着吧,今天你也忙了一天了。”
顾昭云本想说不必,她还能撑,可腿实在不听使唤,腰也酸得厉害。
她想了想,没有再推辞,只是点了点头说:“那辛苦你们了,我先回去。”
两个小丫头连声说“姐姐辛苦”,目送她走了。
顾昭云转过身,沿着回廊往松鹤堂的方向走。
步子依旧平稳轻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每走一步,身体都在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咬着嘴唇,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
不能想,不能哭,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她只是去帮了个忙,帮完就回来了,什么事都没有。
阳光照在她背上,暖洋洋的,可她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怎么都暖不过来。
顾昭云一路走回松鹤堂,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踩。
她把脊背挺得笔直,步子压得又轻又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到了松鹤堂,她在院门口又理了理衣领,把袖口拽平,又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才迈步走进去。
红莺住在东边的厢房,管着松鹤堂对外的一应事务。
各房各院的人情来往,都是她打理。
顾昭云今天被派去花会帮忙,回来要先跟红莺复命,这是规矩。
要是绕过红莺去找金盏,那是不守规矩,红莺知道了要记恨她。
况且她现在也不想见金盏。
金盏姐姐那双眼睛太毒了,感觉什么都看得穿。
她今天这副样子,经不起金盏打量。
红莺的房门虚掩着,顾昭云叩了叩,里面传来一声心不在焉的一声“进来”。
她推门进去,红莺正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盏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红莺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树上,半天没动。
顾昭云行了个礼,把花会上的事拣着要紧的说了。
她说得简单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只是红莺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听到最后也没有接话。
她端着茶盏,眼睛还盯着窗外那株海棠。
顾昭云等了几息,还是没等到她的回应。
她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红莺。
红莺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她的眼睛是看着窗外的,可目光是散的,不知道落在哪里。
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想得很入神,连茶盏里的水凉了都不知道。
“红莺姐姐?”顾昭云轻声喊了一句。
红莺没有反应。
“红莺姐姐?”她又喊了一句,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
红莺猛地回过神,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这才发现茶已经凉了,皱了皱眉,把茶盏搁在桌上。
“知道了。”
她摆了摆手,语气不咸不淡,竟然罕见的没有冷嘲热讽,“你回去吧。”
今天真是邪了门了,红莺不但没有阴阳怪气,连话都没多说几句。
平时她来复命,红莺总要挑几句毛病,不是说她办事毛躁,就是说她眼里没人。
今天倒好,什么都没说。
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顾昭云收回目光,正准备离开,红莺却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
红莺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顾昭云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吞吞吐吐的,不像平时那个说话夹枪带棒的红莺。
她心里微微生疑,面上不露分毫,只等着。
“今日花会上……”
红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语速也慢,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来的贵女多不多?”
顾昭云愣了一下。
红莺管的是松鹤堂里的事,外头来了多少贵女,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可顾昭云还是老老实实答了:“来的人不少,崔妈妈那边有帖子,奴婢没细数,看着坐了满满一花厅。”
红莺“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又问:“夫人可有中意的?”
顾昭云更摸不着头脑了。
夫人中意哪个贵女,那是夫人的事,她一个过去送点心的丫头哪能知道?
况且红莺问这个做什么?
她斟酌着答道:“奴婢一直在外头引路,没往夫人跟前凑。”
“夫人中意哪个,奴婢实在不知。”
红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几息,她终于把那句话问了出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世子爷……今日去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