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帛和银镯子下面,压着一个扁扁的蓝布小包,沉甸甸的。
她拿起来,解开系带,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子。
一个,两个,三个——顾昭云数了数,又掂了掂分量,手指开始发抖。
这次不是害怕,是激动。
这些银子,足够她出府之后安顿下来,租个小屋子,做点小买卖,过上三五年都不用发愁。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顾昭云刚才甚至以为他要拖着她,以为他说的想办法不过是嘴上客气。
可他没有。
世子爷让人偷偷送来了银两,是给她出府以后生活所用的。
她攥着那个蓝布小包,指节泛白,喉头发紧。
说不上来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松了一些。
顾昭云把银子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些攒了好几个月的碎银子放在一起。
药瓶也收进了柜子里,和那些赏赐的首饰搁在一处。
绢帛和银镯子她也没扔着不管,锁进了箱子底。
等到出府之后,这些东西也能卖点银子。
她稀罕那些白花花的银锭子。
银子就是那条她盼了好几个月,终于看见了一丝光的出路。
窗外的日头渐渐高了,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顾昭云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的日头渐渐高了,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慢慢移动着,像一只无声的虫。
她盯着那片光斑,脑子里却乱的很。
乱到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想。
其实顾昭云心里清楚,她从那个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慌的。
比第一晚还要慌。
第一晚……
至少那次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屋里乌漆嘛黑的。
身边的人呼吸均匀,像是还在睡。
她连滚带爬地从榻上翻下来,捡起衣裳,一件一件地穿好,连鞋都没来得及提好就跑了出去。
顾昭云不知道那人是谁,那人也不知道她是谁。
她把那晚的事埋在心底,谁也不告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事情发生在白天,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榻上,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些凌乱的被褥上。
顾昭云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想忘都忘不掉。
世子爷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叫什么,更知道她在哪里当差。
他见过她,跟她说过话,甚至还帮过她。
这种感觉,比那天晚上的黑暗更让她无所适从。
顾昭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裳,丢在大街上,所有人都看着她,可她还不能哭,不能跑,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
更让她心里烦闷的是那只蓝布小包。
白花花的银子,沉甸甸的,够她出府之后过上好几年的安稳日子。
世子爷想得周到,周到得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件被买断的货物。
你伺候我一晚,我给你银子,两不相欠。
他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吧?
他不是说了吗,这不是什么大事。
在他眼里,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算了,不想了。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过是一副皮囊。
上辈子她见过太多把皮囊当回事的人,最后什么都没落着。
她不是那种人。
从来不是。
何况世子的皮相确实不差。
温润的眉眼,清隽的轮廓,说话的声音也好听,像是把人泡在温水里一样熨帖。
放在前世,这种档次的男人,根本轮不到顾昭云,早就被富婆姐姐们金屋藏娇了。
现在倒好,不但说话了,还做了更亲密的事。
这么一想,她也不亏。
不但不亏,还赚了。
睡了一晚,换来了自由。
这买卖,划算。
顾昭云想到这里,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苦涩。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初春的风涌进来,裹着桂花香,甜丝丝的,吹散了屋里那股闷浊的气息。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就要把自己绕进去了。
顾昭云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把枕头底下的银子又翻出来,重新清点了一遍。
那些白花花的银锭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她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面,像是在确认它们是真的存在,不是她在做梦。
顾昭云抱着这些东西,像是在抱着她人生的希望,慢慢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暖洋洋的。
她躺着没有动,先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
腰不酸了,腿也不软了,那个地方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行动自如,不会一动就疼了。
青竹送来的药效果很好,抹上去凉丝丝的,那股火辣辣的灼痛感消了大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松鹤堂小厨房里,春兰已经在忙活了。
顾昭云跟小厨房的人打了声招呼,就系上围裙,净了手,开始忙活。
洗切蒸炖,手脚麻利,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正把砂锅坐上灶,身后传来脚步声,比平时急,不像来传膳的小丫头。
“昭云,”金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凝重,“你过来。”
顾昭云心里一跳,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跟着金盏走到院子角落。
金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昨天花会上,表小姐到底怎么了?”
“你跟着她出去的,仔细想想,昨天有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金盏盯着她的眼睛,语气甚至认真到有些严肃,“一定要认真想,务必一字不落的给我重复一遍。”
顾昭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表小姐昨天折腾来折腾去,不少人都看见了。
她要是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反倒显得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