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陆琰转过身,大步往松鹤堂正房的方向走了。
宝蓝色的袍角在竹林间一闪,消失在了小径尽头。
顾昭云站在原地没敢应声,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她跟陆琰有过那一晚,虽然陆琰并不知道是她。
跟陆珩也有过那一晚,不过也只是意外。
可现在这两个人同时站在她面前,她还是有点顶不住。
她不想成为他们争抢的东西。
她只想走。
离得远远的。
陆珩静静看着顾昭云,他又问了一遍:“是不是怕了?”
顾昭云这回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涩:“奴婢不怕。”
陆珩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回去吧。”
“以后他再来,你让人去叫我。”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不用了,世子爷。”
陆珩看着她,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不解。
顾昭云没有抬头,埋着头说自己刚才打好的腹稿,“奴婢马上就要出府了,以后……应该不会再碰到二公子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只要出了府,这些事就都跟奴婢没关系了。”
陆珩没有说话。
顾昭云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希冀,还有藏不住的急切。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终于问了出来:“世子爷,奴婢出府的事……怎么样了?”
陆珩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他在想,她这么期待,这么急切,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等她发现她走不了的时候,那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是会失望?
会哭闹?
她会跪下来求他吗?
还是像那天在偏院里一样一声不吭,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
他忽然很想知道。
“快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温和得像在哄一个急着要糖吃的孩子,“你先回去安心等着,马上就会有动静了。”
顾昭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点了灯的灯笼,整张脸都跟着亮了几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那笑意藏都藏不住,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多谢世子爷!”
她行了个礼,快步离去。
连步子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裙角带起路边的落叶,快到像是在飞。
顾昭云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身后那道目光。
陆珩站在原地,负手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越走越远,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猎人看着猎物一步一步走进自己布好的网里。
而顾昭云丝毫不知道,身后那个男人有着什么样的恶趣味。
她加快了脚步,去了大厨房。
大厨房的几个婆子看见她,脸上堆起笑,热络地打招呼:“昭云来了?找小满?她在后院劈柴呢。”
顾昭云笑着应了几句,穿过厨房,推开后门,一眼就看见小满蹲在柴堆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斧头,正对着面前那根粗壮的木头较劲。
“小满。”
顾昭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小满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把斧头往地上一丢,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嘴里絮絮叨叨的:“昭云姐,你怎么瘦了?脸色也不太好。”
“我让人带给你的东西你吃了吗?红枣你记得泡水喝,别舍不得——”
顾昭云听着这些话,眼眶有些发酸。
她拍了拍小满的手背,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小满,我去看过你姐姐了。”
小满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抓着顾昭云的手猛地收紧了。
“她……她怎么样?”
小满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顾昭云沉默了片刻。
换了一句更不容易伤人的话:“她还活着。”
“人在城东的庄子上,有屋子住,有饭吃,有药喝。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小满那双蓄满了眼泪的眼睛,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
“只是她的手受了伤,脸上也留了疤。”
“大夫说,得慢慢养。”
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
顾昭云没有劝她别哭,只是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哭了很久,小满的眼泪终于止住了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昭云姐,我姐她……她会好吗?”
顾昭云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酸得厉害。
但她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小满,声音稳稳的:“我已经找了外面的大夫,过几天就去庄子上给你姐姐诊治。”
“你先别急,把自己身子养好,等你姐姐好了,你还要照顾她呢。”
“你要是先倒下了,她怎么办?”
小满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攥着顾昭云的手,声音又低又急,“昭云姐,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小满这辈子都记着。”
“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小满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
顾昭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知道小满说的是真心话,可她从来不指望小满真的能帮她做什么。
她帮小满,是因为小满是这侯府里为数不多真心对她好的人。
那点好,她一直记在心里。
她顾昭云不想帮的人,任谁怎么求她都不会帮。
可要是她想帮的人,帮了就帮了,自己不图回报,也不指望别人记她的好。
不管在古代还是现代都一样。
“行了,别说什么上刀山下火海。”
顾昭云拍了拍小满的手背,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我得回去了,小厨房还有活没干完。”
“你好好照顾自己,你姐姐的事有我呢。”
小满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又说了好多感激的话,顾昭云一一应了,没有不耐烦。
她知道小满需要说这些话,说了心里才踏实。
过了好一会儿,小满才松开手,红着眼睛目送她离开。
跟小满说完了小月的事,顾昭云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虽然还没完全搬开,但至少松动了一些,能喘口气了。
她沿着甬道往回走,脚步轻快了几分,脑子里开始盘算起自己的事。
避子药喝了,小月的伤也托大夫去看了,该办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世子爷把身契的事办好。
顾昭云盘算着,出府之后,说不定可以把小月接到外面来养。
那天去庄子的时候她看得很清楚,管事婆子那副急着推卸责任的样子,对小月其实并不上心。
与其把小月扔在那个灰扑扑的院子里,吃那些不知道是什么药材熬出来的苦药汤子,不如接到自己身边。
那管事婆子收了银子,态度立刻就不一样了,可见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只要银子给够了,庄子上不会不放人。
她现在手上也攒了点钱,带上世子爷给的几个大银锭子,有个几十两。
租个小房子,摆个小摊,总能养活两个人。
至于她自己——
前几次出府的时候时间太紧,路过东市只能匆匆扫几眼。
可她看得清清楚楚,街边摆摊的妇人姑娘们不少。
卖绣品的,卖糕点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顾昭云不怕吃苦,也不怕丢人,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摆个摊而已,总比在侯府里看人脸色强。
到时候租个小房子,不用大,够住就行。
东市那边的铺面太贵她租不起,但摆摊的成本低,只要肯干,总能活下去。
每天做完买卖回家,想吃什么做什么,不用伺候任何人,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也不用担心哪天被人推进哪间屋子算计了,或者动不动就被人罚跪在雨里。
顾昭云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步子也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甚至哼起了小调,是前世一首大火的曲子,轻快的,带着几分雀跃。
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鸟,扑棱着翅膀,恨不得立刻飞出去。
松鹤堂的院门到了。
走了几步,顾昭云忽然放慢了脚步。
好像有点不对劲。
院子里太安静了。
像暴风雨来之前的沉闷,空气里像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廊下的小丫头们低着头,脚步急匆匆的,没有一个人说话,像是都在避着些什么。
顾昭云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顾昭云还没想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几个身强体壮的婆子就从廊下冲了出来。
她下意识想躲,肩膀已经被一只粗壮的手掌按住了
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拽着她往前走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