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澜院的院门口,青竹站在那里,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他双手拢在袖中,面容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甬道的方向,耳朵也竖得比平时高了几分。
甬道那头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
月白色的袍角在夜风里轻轻扬起,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青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就僵在了那里。
主子怀里抱着一个人!
青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嘴巴微微张了张,又飞快地闭上了。
他见惯了主子平日里的假笑。
或许在别人眼中,主子的笑看起来很是温柔,可只有跟在主子身边久的人,才知道那笑容越温柔,就代表主子心情越差。
反而是现在。
青竹眼睁睁看着主子抱着昭云姑娘走回来,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眼中那一丝笑意,恰恰代表主子现在心情极好。
主子对女人什么态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些年,苍澜院里连个像样的通房都没有,外头都传世子爷不近女色。
他们这些手下嘴上不说,心里也觉得——主子大概是真的不近女色。
可现在,主子怀里抱着昭云姑娘,穿过整个侯府,旁若无人地走回来。
青竹从主子爷第一次派人去查昭云姑娘的时候,就知道主子对她不一样。
可他万万没想到——
主子竟然会这么高调。
青竹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
但很快,他就很有职业素养地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垂下手,微微弯腰行了个礼,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看见:“爷。”
陆珩没有看他,脚步也没停,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月白色的袍角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淡淡的,“东厢收拾出来了?”
青竹跟在后面,脑子在飞速地转。
他之前按主子的吩咐,让人把东厢那间下人房收拾出来了。
可那都是按着普通下人的规格安排的。
他没想到主子会对昭云姑娘这么上心。
现在主子亲自把人抱回来……
那间下人房,还能用吗?
他拿捏不准主子的心思,可他跟了主子这么多年,有一条铁律他比谁都清楚——拿不准的事,就问。
不问,是自作主张。
而自作主张,就是找死。
“爷,”青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试探,“昭云姑娘的住处,是安排在原来的下人房,还是——”
陆珩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节奏都没有变。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正房旁边的厢房,收拾出来给她住。”
青竹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赶紧低下头,把眼里那点震惊藏进最深处。
正房旁边的厢房可不是一般人能住的。
青竹不敢多想,可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自己以后对待这位昭云姑娘,只怕得更谨慎一些。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脚步加快了几分,抢到前头去吩咐人重新布置厢房。
顾昭云缩在陆珩怀里,听见了这段对话,可她没多想。
她只是觉得,世子爷这个人虽然看着温和,可做起事来真是周到,连住处都替她安排好了。
她甚至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这个掌事丫头还没上任,就让人家这么费心,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世子爷,”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讪讪,“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奴婢随便有个地方住就行。”
“奴婢应该也住不了太久,等您院里的事理顺了,奴婢就走了。”
陆珩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像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青竹走在前面,听见了这句话,眼皮狠狠地跳了跳。
住不了太久?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可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低着头,快步往东厢走去。
陆珩抱着顾昭云走进正房,弯腰把她放在椅子上。
椅面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坐上去暖融融的,顾昭云的后背一碰到椅背,整个人都软了几分。
她的膝盖还疼得厉害,可她不好意思喊疼,只是强忍着,想等人离开后再赶紧上药。
陆珩直起身,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扫了一圈,就跟开了天眼似的。
陆珩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对青竹说了一句:“去请府医。”
青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响。
府医来得很快,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进门就要行礼。
陆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抬了抬下巴,指向榻上:“看看她的膝盖。”
顾昭云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府医就已经走到榻边,弯下腰,恭声道:“姑娘,得罪了。”
人都来了,再这样一直拒绝,反而显得她矫情。
就当是刷领导的医保了。
想通了之后,顾昭云也不再扭捏,慢吞吞地把裤腿卷起来,露出那两只肿胀的变了形的膝盖。
青紫色的瘀血从膝盖骨蔓延到小腿,肿得老高,皮肉绷得发亮,看着就疼。
府医皱了下眉,没有多问,从药箱里取出药膏和纱布,动作熟练地替她敷药和包扎。
药膏凉丝丝的,碰到膝盖时火辣辣地疼,顾昭云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陆珩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她抿得发白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府医包扎完,收拾好药箱,回身对陆珩行了个礼:“世子爷,这位姑娘的膝盖伤得不轻,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老朽开了活血化瘀的药,内服外敷,静养几日便能下地行走。”
“只是这几日切莫再跪了,免得落下病根。”
陆珩点了点头,“劳烦了。”
“青竹,送大夫出去。”
府医走后没多久,青竹回来复命,说东厢的屋子已经收拾妥当了。
顾昭云刚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整个人一阵悬空,又落进了陆珩的怀里。
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被抱着的姿势,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可恶。
竟然有些该死的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