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瑶的马车停在“琳琅阁”门口时,正是巳时中。
这是外祖母留给她的嫁妆里,最体面的一间首饰铺,据说京中半数的勋贵夫人,都在这里订过头面。
她掀开车帘下车,身后跟着两个身量结实的婆子,是母亲房里最得力的,此刻却被她借了来。
婆子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或许觉得未出阁的姑娘亲自来管铺面,传出去总有些不成体统。
云舒瑶没理会这些,径直走到柜台前。
掌柜姓刘,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拿着算盘打得噼啪响,见有人进来,头也没抬。
“贵客想看点什么?新到了一批南海珍珠,刚给……”
话说到一半,他才抬眼看清来人,算盘珠子“啪嗒”拨乱了一颗。
“小……小姐?”
刘掌柜慌忙起身,眼神躲闪。
“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云舒遥没坐,只淡淡扫过柜台后的货柜。
翡翠镯子、赤金步摇、点翠簪子……都是些寻常货色。
真正的好东西,怕是早被侯夫人挪去了永安侯府。
“我来查账。”
云舒遥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刘掌柜脸上的肉抖了抖,干笑道:
“姑娘说笑了,这铺子的账目,一向是按月送到侯府的,侯夫人说……”
“侯夫人说什么,与我无关。”
云舒瑶打断他,指尖敲了敲柜台。
“这铺子是本小姐的嫁妆,房契在我手里,账本自然该给我看。”
刘掌柜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了几分不耐烦:
“云姑娘,您这就没意思了。
永安侯府替您打理铺子,是给您体面。
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懂什么账目?
再者说,侯夫人待您多好,您何必……”
“我懂不懂账目,不劳掌柜费心。”
云舒遥从袖中掏出一张房契,拍在柜台上。
“你现在要么把账本拿出来,要么,就去顺天府吃牢饭。
敢私吞主家财货,不认东家的下人,我国公府可不留。”
“你!”
刘掌柜没想到她来真的,脸涨得通红,
“云姑娘别欺人太甚!这铺子是侯府在管,你要查账,得问过侯夫人……”
“哦?”
云舒遥挑眉。
“这么说,这铺子是永安侯府的,不是我的?”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寒意。
旁边几个伙计吓得缩了缩脖子,谁不知道琳琅阁是小姐的嫁妆?
刘掌柜这话,明摆着是在吃里扒外。
刘掌柜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却依旧梗着脖子道: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规矩不能乱!”
“规矩?”
云舒遥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让外姓人占着我的铺子,拿着我的银钱,还敢跟我谈规矩?
刘掌柜,你挪用铺子的钱给你儿子买官,上个月从库房运走三箱赤金去填大舅子的赌债。
这些事,要不要我一条条带你府衙数清楚?”
刘掌柜的脸“唰”地白了。
这些事,他做得极为隐秘,从未对外声张,大小姐怎么会知道?
“到底拿不拿?”
云舒遥的声音冷了下来。
刘掌柜咬着牙,磨磨蹭蹭地从里间抱出账本。
云舒遥接过,随手翻开。
字迹潦草,收支混乱,明明上个月刚卖了一套东珠头面,账上却只记了个零头。
她“啪”地合上账本,扔回给他。
“这是假账,把真的账本拿来。”
“什么……什么假账!”
刘掌柜依旧嘴硬。
他哪里知道,云舒遥在前世打理了十八年侯府,账目经她手的可谓无数。
刘掌柜这点手段,在她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没有?”
云舒遥看向身后的婆子。
“张妈,你去把铺子里的伙计都叫过来,我倒要问问。
如果都不知道,那就一并送去衙门。”
伙计们一听要见官,脸色都变了。
刘掌柜见状,知道瞒不住了,暗暗瞪了云舒遥一眼,转身去里间拿出另一套账本。
这本账册倒是整齐,只是上面的数字看得云舒瑶心头冒火。
琳琅阁每月盈利至少五千两,可账上记得上交她的数额,最多不过一千两。
其余的全被侯夫人以各种名义挪走了,光是去年一年,就少了近五万两。
“这些银子,去哪了?”
云舒遥指着账上的空缺。
刘掌柜低着头,嗫嚅道:
“侯夫人说……替您存着,等您嫁过去……”
“我嫁不嫁,也轮不到她替我存钱。”
云舒遥将账本卷起来,塞进袖中。
“从今日起,琳琅阁归我亲自管。
你,还有你手下的伙计,愿意留下的,安分守己做事。
不愿意的,现在就跟我去府衙对象。
但是若选择留下,就不要再动铺子里的东西……”
云舒遥顿了顿,眼神扫过刘掌柜惨白的脸。
“本小姐觉得,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刘掌柜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嚣张,忙不迭点头:
“是,是,小的不敢了……”
云舒瑶没再理他,转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却见几个锦衣小厮堵在门口,为首的正是顾景淮的贴身随从。
“云姑娘,我家世子请您去侯府一趟。”
随从语气不善。
云舒遥冷笑。
“告诉他,除了退亲的事,本小姐都没空。”
说罢,她径直上了马车,留下那随从在原地发呆。
这不应该是云小姐对世子的态度啊?
往常只要是世子约见,云小姐必定会欣喜赴约。
连带着他们这些奴才,都向来被以礼相待。
接下来的半日,云舒瑶又去了“锦绣庄”“聚宝斋”“回春堂”和三家绸缎铺。
每家的掌柜都和刘掌柜一个嘴脸,先是推诿,再是威胁,最后被她三言两语戳中痛处,乖乖交出账本。
查下来,竟没有一家是干净的。
锦绣庄的上等云锦,被侯夫人的娘家人拿去了大半。
聚宝斋的古董被侯府拿去送礼。
回春堂的药材更是被搜刮一空,据说都填了侯府库房。
账本叠在马车上,厚厚一摞,每一页都记着永安侯府的贪婪。
等她最后从城南的绸缎铺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马车刚驶到镇国公府门口,就见一辆熟悉的乌木马车停在那里。
云舒遥刚下车,那辆马车帘子就被猛地掀开,顾景淮大步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往日里总是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满是怒意。
看见云舒遥,劈头就是责问。
“你还有完没完了?”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旁边的门房都忍不住侧目。
“本世子已经说了,会娶你,你为什么去做惹怒母亲的事?”
顾景淮逼近一步,眼神像淬了冰。
“风雨楼的事还不够,你还去收铺子?
你就这么容不下语嫣,非要逼着本世子厌恶你?”
云舒遥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前世瞎了。
侯府占着她的嫁妆,花着她的银子,竟然还能摆出这副“被辜负”的嘴脸。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顾景淮,我的铺子,我收回来天经地义。
至于成亲?”
她笑了,笑意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你想都别想!”
顾景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云舒遥,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
他咬牙切齿地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简直不可理喻!”
云舒遥没再理他,转身就往府里走。
身后,顾景淮的怒吼声传来。
“云舒遥,你别后悔!”
她脚步未停。
后悔?
她最不缺的就是后悔。
顾景淮的怒火被晾在原地,又是面对云舒遥离去的背影。
这让他心中隐约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