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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平庸的顾世子

    顾景淮在书房里枯坐了半宿,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他脸上一片烦躁。

    重生回来这些日子,侯府一日比一日窘迫。

    云舒瑶那边油盐不进,退亲的话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他不止一次想,若能回到前世,那种顺风顺水的日子就好了。

    那时他已在兵部站稳脚跟,离侍郎之位仅一步之遥,谁见了不恭恭敬敬喊一声“顾大人”?

    可真要细想,前世这个时候,他是怎么从一个闲散世子,一步步摸到兵部实权的?

    他记得自己递过一份关于军器改良的折子,得了陛下几句夸。

    记得某次边军换防,他提出的调度方案被采用了。

    还记得有回朝堂争论漕运粮价,他随口说的几句话,竟被尚书大人赞为“通透”。

    这些都是他升官的关键节点。

    可……那折子是怎么写出来的?

    军器的利弊参数,他一个养在深宅的世子,怎么会懂那么多?

    边军调度的关窍,那些弯弯绕绕的人脉协调,他又是怎么摸透的?

    还有漕运粮价,他连账本都懒得看,怎么会突然说出“通透”的话?

    顾景怀揉着眉心,试图回忆起当时的细节。

    脑子里只有些模糊的片段:

    好像是某个傍晚,云舒瑶把一本抄录好的《军器考》放在他案上,指尖点着某页说“这里或许能做文章”。

    好像是她托人从边关带回来的私信,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将领的脾性和军需缺口。

    好像是她算好的粮价波动表,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数字……

    他当时只当是妇人闲碎事,扫几眼就丢开了,甚至觉得她多管闲事。

    如今再想,那些被他忽略的“闲碎事”,竟是他官途上的每一阶登天梯。

    他试着拿起眼前的军报,想仿照前世写份折子。

    可看着上面“甲胄损耗率”“粮草运输损耗”这些字眼,只觉得头大如斗。

    该从哪里入手?

    该找谁印证数据?

    该怎么措辞,才能既显专业又不触怒上峰?

    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就像被人抽走了主心骨,那些前世信手拈来的“远见”“筹谋”,此刻全成了泡影。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像个被人推着走的木偶,连升官的路数都记不清,更别说主动去走了。

    “废物。”

    顾景怀低骂一声,一拳砸在案上,烛台晃了晃,险些翻倒。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靠本事爬上去的,云舒瑶不过是个提供银子的工具。

    可现在才明白,没了她在背后铺路搭桥,他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这种平庸,比侯府的落魄更让他难堪。

    可他不服气,他不愿意接受自己平庸的事实。

    顾景淮决定自己去寻找出路,他要证明自己!

    证明没有云舒瑶,他依旧是那个天之骄子!

    侍郎府。

    顾景淮刚踏进周侍郎的书房,就见对方手里把玩着个通透的玉貔貅,雕工精巧,一看就价值不菲。

    “景淮来了?”

    周侍郎抬眼笑了笑,指尖摩挲着玉貔貅的纹路。

    “你瞧这物件,是你那位未婚妻云姑娘托人送来的。

    她说我总念叨想找个把件,便寻了这么个好东西来。”

    顾景淮愣在原地,那玉貔貅的样式他有点眼熟,应该是秦家传世的物件。

    “云姑娘心思细。”

    周侍郎慢悠悠地晃着貔貅,话里带了点意味深长。

    “知道我这老骨头就吃这套,送东西总能送到人心坎里。

    这仕途啊,不能只知闷头往前走,得有贵人提携才行。”

    周侍郎顿了顿,抬眼看向顾景怀,似笑非笑。

    “说起来,你前阵子调任职方司的事,多亏她提前来跟我递了回帖,不然哪能这么顺当?”

    顾景淮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

    调任职方司明明是他自己争取的,怎么会……

    他猛地想起,那天云舒瑶确实说要去拜访周侍郎,只说是“顺路问安”,他当时还嫌她多事。

    “大人的意思是……”

    他声音发紧。

    “意思就是说,”

    周侍郎把玉貔貅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官场路啊,光靠硬闯可不行。有人帮衬着铺路,才能走得稳。

    可这贵人,都有些小爱好,懂了吗?”

    顾景淮僵在那里,后颈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那些他以为是自己能力换来的升迁,那些“赏识”背后的顺理成章,原来都藏着云舒瑶不动声色的打点?

    他竟从未察觉,她什么时候把这些关节都摸得这样透彻。

    “怎么?”

    周侍郎挑眉看他。

    “难不成顾世子没听懂?”

    顾景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听懂了,可他现在……没有银子啊。

    顾景淮从周侍郎府出来,脚步发飘,脸色灰扑扑的。

    他不甘心,更不愿相信——那些他以为的“慧眼识珠”,怎么可能全是银子堆出来的?

    他咬咬牙,转身去了刘主事家。

    刘主事不在,他夫人倒是客气,请他在厅里稍坐。

    闲聊间,刘夫人指着博古架上一尊鎏金弥勒佛,笑着说:

    “这还是去年云姑娘送的。

    说我家老爷信佛,特意托人从五台山请得开过光的,瞧这手艺,多精致……”

    顾景淮的目光落在那尊佛像上,喉结动了动。

    他记得云舒瑶去年确实去了趟五台山,回来时带了个锦盒,他当时只当是女儿家的玩意儿,压根没问。

    离开刘府,他又去了王监事家。

    王监事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见了他,指着那丛开得正艳的兰花说:

    “这墨兰品种稀罕,是你未婚妻托人从江南捎来的。

    说我老娘喜欢清幽,摆院里正好。

    这姑娘,是真懂人心……”

    顾景淮站在那丛兰花前,只觉得手脚冰凉。

    江南?他从没听过云舒瑶提过派人去江南,可王监事的语气,分明是受了这份情很久了。

    最后,他去了老上峰张郎中家。

    张郎中倒没提具体的物件,只是拍着他的肩膀叹气:

    “景怀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性子在官场可吃不开。

    前阵子你想调去的职位,多少人盯着那位置?

    若不是云姑娘提前来跟我透了话,又备了些‘军饷周转’,哪轮得到你?

    可这答应都军饷,怎么没了信呢?”

    “军饷周转”四个字,刺得他如坐针毡,他哪有实力支持军饷周转?

    顾景淮踉跄着退出张府,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原来如此。

    原来他每一次升迁,每一次得到的“赏识”,背后都藏着云舒瑶的打点。

    她用银子铺路,用细心揣摩人心,替他扫清了所有障碍。

    而他呢?竟一无所知。

    还真以为是自己能力出众,真以为这官场有真心的“赏识”。

    他一直瞧不起她的商贾血脉,觉得她满身铜臭。

    可到头来,支撑起他“清高仕途”的,恰恰是这些他鄙夷的“铜臭”。

    顾景怀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那种被剥去所有光环、只剩下平庸底色的挫败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前程”,不过是她一手托举起来的。

    而现在,她要收回这双手了。

    即使再不愿意承认,顾景淮也彻底明白了前世种种,确实是云舒瑶在暗中帮助。

    可那女人却从未表功,难道是为了护着他的颜面?

    没错,云舒瑶就是这样不计得失地爱着自己。

    顾景淮忽然觉得自己想通了一切。

    现在的作闹,也是因为她太在乎自己,所以才忍不住吃语嫣的醋。

    所想回到从前,只要解开这个误会就好了!

    对说做就做,这就去找舒瑶,把误会都与她说开。

    这次……他会态度好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