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门外。二八看书徃 追嶵芯蟑截
雪越下越大。
陈子龙跪在最前方,双膝早已没了知觉。
青色儒服被寒风刮透,一动弹,细碎的冰渣无声跌落。
他身后,三千国子监太学生咬紧牙关。
没有一个人退。
他们一群人饿著肚子,冻着手脚,跪了整整一个上午。
可他们觉得值。
为生民立命,为大明除奸——这本就是天下读书人的脊梁骨。
只要扳倒魏忠贤,保住钱大人这些清流国柱,大明就有救。
陈子龙死握著那封血书,手背绷紧。
突然沉重的朱漆宫门缓缓从里面拉开。
两排飞鱼服锦衣卫挎刀鱼贯而出,分列两旁。
太学生们精神一振,门外爆发出一阵虚弱却狂热的欢呼,他们还以为他们胜了!
陈子龙挺直脊背,高高举起那份写满“诛杀阉贼”的血书。
走出来的,却不是传旨太监。
东厂理刑百户李朝钦踩着积雪大步跨出门槛。
身后四个番子,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红木大箱。
陈子龙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李朝钦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俯视著这群冻得发紫的读书人。
不怒不恼。
只有不加掩饰的怜悯,和嘲弄。
红木箱子被重重砸在雪地上,箱盖掀开。
李朝钦从里面抓出几样东西,直接扔下台阶。
几件破烂的棉袄。
发黑发硬,血迹干成褐黑色,腥气扑面,就算在这冰冷的空气中依旧让人喉头一紧。
陈子龙愣在原地。
离得近的几个太学生,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
“诸位太学生。”
李朝钦的声音随风送进每个人耳朵里,一字不漏。
“你们在这里跪了一上午,说要保钱谦益,保大明文脉。”
“咱家给你们看点东西。”
两名东厂番子走下台阶,将两块大木板重重插进雪地。
木板上,黑字红印,清清楚楚。
“就在你们跪在这里挨冻的时候,东城泰和粮行,一石救命的精米,卖到三两银子。”
“几十个从辽东退下来的残疾老兵,买不起粮,去讨口糠吃。”
“被粮行掌柜指使护院,捅死在街头。”
大明门外,一片死寂。
只剩风雪横扫,无处遮拦。
陈子龙嘴唇哆嗦。
“荒谬!”
他嘶哑地吼出来。
“钱大人两袖清风!这是阉党的构陷!泰和粮行奸商作恶,与钱大人何干!”
李朝钦笑了。
他转身从箱子里取出一本蓝皮账册,翻开,将里面几页纸直接撕下来,扬手一挥。
纸张在风里翻滚,落在陈子龙面前的雪地上。
“看清楚上面的字。”
“看看是谁的私章。”
陈子龙扑进雪地里,颤抖著捡起那几张纸,死死盯着纸面。
泰和粮行,四万石存粮。
净利分红:户部侍郎钱谦益,四万两白银。
下面跟着一个鲜红的印鉴——
“牧斋半野”。
那是钱谦益特有的馆阁体。
陈子龙临摹过无数次。
绝对认错不了。
他的喉咙里憋出一声破碎的气音,视线慢慢移向旁边那几件发黑的血衣。
残留的破洞是真刀真枪的贯穿伤。
他的手脚冰凉,不是因为寒风。
他们这些熟读圣贤书的太学生,在这里冻得断指断趾,饿得眼冒金星——
本以为自己在护忠臣。
结果护着的,是一个趴在大明伤口上吸血的巨贪。
是一个把米价炒到三两银子、任由老兵饿死街头的屠夫。
“诸位。”
李朝钦盯着这群崩溃的年轻人,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地。
“你们护的好文脉。”
“保的好清官。”
队伍里爆发出哭声。
有人一拳砸进雪地。
有人揪住自己的头发,将头狠狠撞向结冰的青石板。
被当蠢货耍了之后的羞耻,比零下的寒风更钻心,比刀更利。
陈子龙慢慢站起身。
双目赤红,眼角渗出血丝。
他低头盯着手里那份写满“诛杀阉贼”的血书,久久没动。
然后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啸。
浸透太学生鲜血的麻布,被他扯成两半。
再扯。
撕得粉碎。
红色的布条混著雪花,漫天飞舞。
陈子龙转过身,冲著皇极殿方向,双膝重重砸进雪地里。
“伪君子!”
“国贼!”
声嘶力竭,字字带血。
“钱谦益!你枉披人皮!”
“吸食民脂民膏的畜生!”
“还我辽东将士的命来!”
三千太学生齐刷刷调转方向,从痛哭转为怒吼。
“诛杀国贼钱谦益!”
“严惩奸商!开仓放粮!”
声浪排山倒海,比早晨逼宫时狂暴十倍。
清流的根基,被几张纸和几件血衣,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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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极殿内。
殿外的声浪穿透门缝,砸进大殿。
刚被锦衣卫拖到门槛边的钱谦益,听清了。
挣扎停了。
整个人扑在门槛上,拖在金砖上,动也不动。
文官最怕的,从来不是枷锁。
是名声。
从今天起,全天下的读书人将视他为国贼,千秋史书上他的名字将与秦桧绑在同一根耻辱柱上——
这念头刚转完,他嘴里涌出一口黑血,染红了胸前的飞禽补子。
双眼翻白,再没了声息。
崇祯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权衡怎么处置钱谦益——江南士大夫盘根错节,一刀砍下去,江南必生大乱。
但现在,他不需要再权衡了。
太学生已经替他把钱谦益的底裤扒干净了。
钱谦益不再是江南文士的领袖。
他只是一条死狗。
崇祯猛地起身,飞起一脚踹翻面前那张紫檀木御案,奏章哗啦散落一地。
满朝文武将头埋得更低。
“好一个两袖清风的户部侍郎!”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透著入骨的厌恶。
“传旨!钱谦益、侯恂等人,剥夺一切虚职,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东厂即刻出动,查封泰和粮行!所有存粮,全数收入太仓!谁敢阻拦,按谋逆论处!”
锦衣卫将钱谦益拖出大殿。
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污。
魏忠贤跪在丹陛之下,那张老脸强绷著肃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死死压着,没让人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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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司礼监暖阁。
院子里堆满了麻袋,四万石精米,被东厂番子一车一车运进皇城。
隔着粗布,粮香往外透。
魏忠贤坐在太师椅上,将那本账册随手扔在桌上,拍了拍手。
“痛快。”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粮食,满足地开了口。
“四万石,全进了咱们的手里。皇上那边,老百姓那边,这一局没有输家。”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炉火旁的林渊。
“儿啊,这次立了天大的功劳,说吧,想要什么?”
暖阁里很静。
林渊手里捏著一根铁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盆里的银丝炭。
炭火烧得旺,他的侧脸却冷著,出著神。
铁钎被搁在青砖上。
林渊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抬起眼皮。
“爹。”
“别高兴太早了。”
魏忠贤收了笑意,盯着他。
“这局不是赢透了吗?”
林渊走到窗边,指著院子里那四万石粮食。
“四万石。”
“京城一百多万张嘴,加上大明门外那三千嗷嗷待哺的太学生。”
“你算算,够吃几天?”
魏忠贤脸色一滞,心里飞快拨了个算盘。
额头冒出冷汗。
撑死十天。
“钱谦益算什么?”
林渊转过身,直视魏忠贤。
“他不过是江南商盟养在京城里的一条看门狗。”
“咱们今天砸烂了泰和粮行,扒了钱谦益的官服。”
“但这四万石,不过是那帮人的九牛一毛。”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昨夜截获的飞鸽传书,拍在桌面上。
“刚到的消息。”
“从通州到京城的大运河,原本该进京的漕粮船。”
“全停了。”
魏忠贤双腿一软,猛地撑住桌沿。
运河断航。
江南的粮食,一粒也进不了京。
“狗被打废了。”
林渊嘴角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