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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晚钟,泥泞,和那个守著土豆哭泣的老人

    第80章 晚钟,泥泞,和那个守着土豆哭泣的老人

    凤阳魏家庄。如文旺 哽歆蕞全

    第五天。

    骆养性带人站在西区田埂前。

    他脚边的泥地里豁开一个半尺深的土坑,坑沿还留着几道凌乱的脚印。

    这是暗桩徐成前几天夜里摸进来,偷挖留下的痕迹。

    “有人盗掘本使勘察重地。”

    骆养性声音冷硬,手指虚点前方那土坑。

    “锦衣卫奉旨拿贼,排查田区,让开。”

    二十名飞鱼服缇骑齐刷刷迈前一步,手全搭在绣春刀柄上。

    对面,三十名东厂死士堵住田间小路,半步不退。

    刀出鞘,刀尖下压,直指骆养性。

    两边人马隔不到五步,连喘气声都听得真真切切。

    硬闯必然见血。

    动刀就是谋反。

    这是彻底掀桌子。

    骆养性眯起眼,等著看魏忠贤怎么接。

    这老太监一旦下令动手,他正好名正言顺拿下整个庄子,一锅端了。

    脚步声笃笃响起。

    魏忠贤拄著沉香木拐,由管事搀著从后方过来。

    老太监走得极慢,一双浑浊的眼珠子盯住骆养性不放。

    再拖下去,这最后的地全得被毁掉。

    魏忠贤看透了骆养性的算盘。

    “退下。”

    声音沙哑干瘪,带着喉咙里磨出来的粗粝。

    东厂死士收刀,向两侧退开。

    魏忠贤拐杖重重拄在地上:“骆大人要拿贼,请。”

    骆养性抬手压住身后缇骑,独自迈步踏上田埂。

    他越过防线,抬眼望去。

    四千亩地连成一片。

    地里长满绿油油的矮株植物,宽大的叶子迎风翻卷,根茎粗壮,一眼望不到头。

    没有辽东逃卒私兵。

    没有藏匿的兵器库。

    更没有囤积陈粮的暗窖。

    全是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绿叶作物。

    骆养性愣在原地。

    这玩意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压根不在五谷的族谱里。

    他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魏忠贤。

    “督公,这是何物?”

    魏忠贤嗤地笑了一声,面无表情。

    老太监甩掉手里的拐杖,一把挣开管事的搀扶,大步走到田垄边。

    他撩起大红蟒袍的下摆,双膝直接砸进泥地里。

    枯瘦的手指插进湿润的黑土中,往里一抠,往外一扯!

    泥土翻开,一大串拳头大小的黄皮疙瘩连着根须被硬生生拽出地面。

    魏忠贤站起身,提着这串沉甸甸的块茎,直接砸在骆养性的官靴前。

    啪嗒!

    泥点子溅了骆养性一裤腿。

    “骆大人不是奉旨要查吗?”

    魏忠贤的嗓子像破锣似的嘶哑。

    “看仔细了!”

    他扭头吼了一嗓子:“胡老六!给骆大人开开眼!”

    老农胡老六提着锄头小跑过来,在旁边一株粗壮的绿苗下落锄用力一翻。

    十几个圆润饱满的黄皮疙瘩从黑土里滚出来,堆成个小土包。

    骆养性蹲下身。

    他伸手捡起一个,掂了掂,入手极沉。

    皮薄,肉实。

    他用大拇指指甲划破表皮,露出里面白黄色的肉芯,一股浓郁的泥土浆气钻进鼻子。

    能吃。

    凭著锦衣卫常年在外喝风吃土的经验,他上手就断定这玩意儿粉质极高,若是熬煮,绝对顶饱。

    骆养性抬起头。

    手指捏著那颗块茎,指关节攥得发紧。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咱家儿子用命换来的救荒神物!”

    魏忠贤扯开嗓子嘶吼,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

    “这叫土豆!”

    “这四千亩地,一亩产四千斤!”

    骆养性脑子里嗡的一声,愣在当场。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最好的江南上等水田拼死拼活一年也就收三四百斤稻谷。

    北方旱地种麦子,一亩能有两百斤就算祖坟冒青烟。

    一亩四千斤。

    这数字直接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不信。

    理智告诉他这纯属扯淡。

    但手里实打实的分量,满地实打实的绿苗,脚下实打实的四千亩,正一拳一拳地往他脑门上招呼。

    “骆大人不去称一称?”

    魏忠贤指着脚下大片田地,指尖抖个不停。

    “你锦衣卫今天就算把这地刨空了去称!少一秤。”

    老太监一字一顿。

    “咱家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夜壶!”

    骆养性喉结滚了一下。

    手心全是汗。

    如果一亩真有四千斤。

    西北的饥荒,能解。

    流民的造反,能压。

    九边断粮的军镇,也能靠这张底牌硬扛建奴的铁骑!

    这是能翻盘的国运。

    魏忠贤盯着骆养性那张灰沉沉的脸,眼眶红透了。

    “你不是奉死命令来查东厂吗?”

    老太监往前重重踏出一步。

    “连这四千亩地的收成,一块儿查!”

    “查完了你骆养性上奏皇上!就说魏忠贤在凤阳偷种的不是造反的粮草!不是乱臣贼子!”

    魏忠贤嗓子都喊劈了。

    “是喂饱大明天下的续命根!”

    扑通。

    魏忠贤双膝砸在泥地里。

    权倾天下的九千岁,杀人如麻的老阉人,当着锦衣卫指挥使的面,直挺挺跪在了这四千亩烂泥地里。

    骆养性浑身一抖。

    他往侧面连跨两步,硬生生避开了这一跪。

    “你敢把这话原原本本交代给圣上。”

    魏忠贤上身前倾,沾满泥巴的双手抠住地面。

    “咱家现在就给你磕头!”

    骆养性攥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这哪是查办要案。

    这分明是魏忠贤用天下苍生的命把他架在火上烤。

    皇上要阉党死。

    但这四千亩地能让大明社稷活。

    两头都是天塌的分量。

    他骆养性夹在中间,两面全是万丈悬崖。

    如果今天下令毁了这些种苗,他就是亲手把大明推进深渊。

    这口锅他背不起。

    谁来都背不起。

    骆养性站直身体。

    他把手里那颗土豆直接塞进袖口。

    “所有人,退回庄门。”

    骆养性转身,大跨步朝回走。

    “没有本使手令,任何人不准踏入西区半步。”

    锦衣卫如潮水般撤出田埂。

    深夜,凤阳驿馆。

    屋里燃著三支信香。

    骆养性在八仙桌前铺开密报专用的黄纸,手执紫毫,悬腕停了很久。

    他没有写魏忠贤的抗旨。

    没有写东厂死士的拔刀。

    更硬生生咽下了一亩四千斤这个能炸翻朝堂的数字。

    说实话,在这节骨眼上报四千斤,只会让崇祯觉得阉党在搞妖言惑众的戏码,铁定下旨死磕铲平,一丁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骆养性在折子上只落了六个字。

    其物非凡,需验。

    落款封泥,加盖火漆印信。

    “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师。”

    骆养性把折子递给心腹校尉。

    只要袖口里这颗土豆送到京师,太医院验明无毒且能充饥,全盘绞杀阉党的死局就会被这一手牌彻底盘活。

    他在等这最后的活棋。

    同一时刻。

    魏家庄,内宅。

    屋里没点灯。

    月光穿过窗棂打在青砖地上,冷白一片。

    魏忠贤独自坐在太师椅里。

    老太监枯瘦的手指捏著一颗洗干净的土豆,从袖子里拽出一块绢布,一点一点擦拭著表皮上残留的细泥。

    动作极轻,极慢。

    像是再用力一点,这东西就会碎。

    这颗不起眼的黄皮疙瘩,是他那个傻儿子拿命换回来的。

    “渊儿。”

    魏忠贤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老太监把土豆紧紧贴在胸口。

    闭上眼。

    两行浊泪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淌下来,没有声响。

    “你的种子,爹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