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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满朝公卿皆误国,唯有一死人可救天倾

    第82章 满朝公卿皆误国,唯有一死人可救天倾

    寅时三刻,养心殿。

    王承恩推开沉重朱漆殿门,一股夜风吹进大殿。

    御案后的烛火剧烈摇晃起来,宋权随后跨过门槛。

    这位大明七品御史现在浑身伤痕累累。

    官袍下摆裂成布条,膝盖那块血肉跟布料粘黏,结成黑红的硬块。

    他硬是绷直脊梁,挺著身体没有跪下。

    两侧太监吓白了脸,王承恩刚要张嘴训斥,却见御座上的崇祯抬起手,把所有人的声音压制回去。

    十七岁天子眼眶深陷,死盯着手里奏折没有抬头。

    崇祯身姿保持居高临下。

    “你非要跟六科过不去,在午门外头硬挺著跪了一整天,就是为了给一个死透的阉党番子叫屈吗!”

    宋权没有回话,提着胸口最后一点热气,硬扛着往前迈出两大步逼近玉阶。

    随后他把手直接探进怀里。

    大殿里两名锦衣卫大汉将军立刻按住刀柄,大步逼近。

    宋权没有去看闪著寒光的绣春刀,用力扯出怀里用烂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他扯掉布片,抡起右臂,用尽全身气力,朝着上方的御案狠狠砸了上去!

    “铛!”

    空旷大殿里传出一声巨响。

    一块沉重乌黑粗实生铁锭砸在桌面上,桌面破损出一个深坑。

    太监们惊骇失色,锦衣卫把刀抽出一半。

    王承恩提高嗓音怒吼。

    “放肆!”

    崇祯猛然站直,挥动衣袖,满桌奏折扫落一地。

    “退下!”

    他死盯着桌上那块黑铁,脸色阴沉。

    “宋权,你这是要造反啊!”

    宋权硬挺著脖子,迎著崇祯满含怒意的目光死撑不退。

    他干裂的嘴唇反而泛起一丝惨笑。

    “陛下问臣,是不是来给阉党叫屈的。”

    宋权声音透著苍凉感。

    “臣其实是想告诉陛下,这大明天地到底是怎么在那些合乎祖宗规矩的章法下一点点烂没的!”

    他抬起生满冻疮的手指著那块铁锭。

    “这块铁出自陕西阌底镇,林渊带着两万七千个流民,用两个月时间在秦岭深处开荒山凿矿道立高炉。”

    “这第一炉钢水出得可真是千辛万苦啊。”

    宋权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那两个月里,阌底镇没饿死一个灾民,更没逼反一个人,林渊把东厂抄家弄来的银子全换成了活命粮食。”

    “只要他们肯出工出力,一律发两大碗浓稠米粥!”

    崇祯面色发寒。

    “一派胡言,户部八百里急递早就报了,阌底镇流民暴乱,全都是林渊行事狂妄惹出的祸端!”

    “那根本就是户部接手之后才发生的事!”

    宋权拔高嗓门,声音在大殿回荡。

    “朝廷定下的规矩下来了,户部郎中刘懋良一到任,第一天就停发口粮冻结账目,第二天全面查封矿区!”

    “第三天直接发兵驱赶流民,勒令他们滚回原籍等死啊!”

    崇祯冷著脸反驳。

    “灾情不可持久,灾民理应遣返由地方安置,要是不查账,朝廷的银子到底去了哪里谁能清楚!”

    宋权极度愤怒发笑。

    “那就不得不提户部发下去的这笔赈灾银了!”

    “陛下您想知道那六十万两银子是怎么没的吗!”

    “朝廷拨发六十万,出京走水路沿途转运火耗先扣五万,过太原西安两地粮署,按死规矩再截留二十万。搜嗖暁说蛧 耕辛蕞全”

    “府同知和底下的县令再往下层层克扣,最后到了阌底镇灾民手里,就只剩下区区十九万两!”

    宋权双目通红,不退反进。

    “这剩下的十九万两还全被换成了发霉的陈年糙米,全是些掺了沙土的麦糠啊!”

    “每一笔开销都有六部勘合卡著,每一页都有官府堂印盖著,刘懋良查了三天三夜最后在账本上批了核验无误四个字!”

    他大声嘶吼出来。

    “每一步都按大明祖制走,真他妈的合乎规矩!”

    “可就是合规合矩这四个字,硬生生把阌底镇的两万人逼上了绝路啊!”

    “十天,就十天啊,两万多号人除了饿死在路边的,全都拿上锄头当了流贼!”

    养心殿里极其寂静,只剩宋权粗重嘶哑的喘气声。

    崇祯双手撑在御案边缘,呼吸乱了节奏。

    这些从来没人敢明著告诉他的底层真相,正被这个御史毫无保留的揭开,摆在他面前。

    “但这还不是最绝的啊。”

    宋权激愤语气转为冰冷绝望。

    “陛下为了省下几十万两银子,下了裁撤天下驿站的圣旨,您知道底下到底是什么光景吗!”

    崇祯眼皮一跳,紧紧抿著嘴唇。

    “银川驿有个被裁掉的驿卒叫李鸿基,拿不到朝廷给的工食银还要被逼着交赋役,他拿长刀把收税官差给砍了。”

    “现在他带着几百个活不下去的驿卒兄弟,跟王嘉胤的流贼混在一起造反了。”

    宋权看着崇祯眼中掠过的震怒。

    “那个死在暗河里的林渊在陕西就跟臣交代过。”

    “果然这些后果他全都算准了,一字不差。”

    崇祯身子晃了晃跌坐回龙椅里。

    他呆呆盯着桌上那支用来勾决生死的朱笔。

    宋权再度指向那块黑铁声音凄苦。

    “陛下您自己算一笔账吧,户部用几十年的规矩办事,赈一次灾就饿死一片人!”

    “林渊用了两个月的野路子开矿出铁,让两万人安稳下来天天吃饱饭!”

    宋权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声响。

    “臣把两样结果都带到御前了,哪个是真本事,哪个是坑人的规矩,请陛下明断啊!”

    大殿内十分寂静,漏壶滴水的声音此刻十分清晰。

    崇祯盯着案台上那块生铁。

    他伸出手摸上冰冷粗糙表面,掌心不自觉发抖。

    宋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最深恶痛绝的贪腐和他最引以为傲的规矩以及日夜推行的政令,全成了大明朝加速灭亡的原因。

    他想要发怒,想拍桌子把宋权拖出去处死。

    可事实就在眼前,这块沉重铁锭压在他手心底下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但他不可能认错,大明天子高高在上的自尊绝不允许他低头。

    殿内安静了半刻钟。

    崇祯的隐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处。

    语气极为克制。

    “朕知道了。”

    宋权愣在原地,他拿命搏来的死谏质问只等来一句知道了。

    他看着御座上固执的少年天子,感到一阵无力。

    王承恩挥动手臂打破寂静。

    “锦衣卫!”

    两名大汉将军大步上前,左右架起宋权受伤的胳膊往殿外拖拽。

    直到快被架出殿门时,宋权回头梗著脖子大声呼喊。

    “陛下!”

    “林渊他没死,他一定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这大明天下就真的还有救啊!”

    殿门随之紧闭。

    那声呼喊被厚重朱墙彻底隔绝,等待宋权的是镇抚司诏狱。

    养心殿内再次变得安静。

    崇祯独自靠在龙椅上,没有让太监添香,也没有看那些报平安的奏折。

    他伸出手摸向生铁锭,粗糙表面硌得指腹发痛。

    随即他视线转移,落在左侧那张太医院呈递的绝密折子上。

    上面是凤阳土豆的详解,亩产四千斤,水煮食之,饱腹解荒。

    铁锭代表着基层执行力和办事能力。

    土豆代表着逆转大明缺粮困境的国运。

    偏偏这两样能够力挽狂澜的事物全都出自林渊那个已经死了的人手里。

    满朝自诩清流学士的东林名臣只会坐在太师椅上高谈阔论,在账本上盖印章克扣银两,什么用都没有。

    崇祯闭上双眼,宋权说的那句只要他还活着大明就还有救在脑子里反复出现,让他神经紧绷。

    普通人里也能有改变困局的能力。

    如果规矩已经彻底烂透,大明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敢打破所有烂规矩的人!

    “大伴。”

    崇祯猛然睁眼,瞳孔里透出锐利目光。

    一直待在暗处的王承恩立刻快步上前低头抱拳。

    “老奴在。”

    崇祯一把抓起那块铁锭,眼神冰冷。

    “传令骆养性,锦衣卫全都撒出去,把陕西和凤阳各道给朕全都搜查一遍!”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停顿片刻,字音从牙缝里挤出。

    “去查查林渊到底死没死啊。”

    “朕必须要一个准信!”

    王承恩接下旨意冷汗湿透后背。

    “遵旨。”

    他算是看明白了,万岁爷的态度这次是彻底改变了。

    如果那个叫林渊的死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