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台大营值房的灯刚灭了不到两个时辰。
林渊和衣躺下没多久,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冬夜的安静。
“大人,大人,红娘子送急信来了,出大事了!”
林渊接过薄纸扫了一眼,人立刻清醒过来。
纸上写明白骆养性亲点锦衣卫精锐四十人,子时出城直奔丰台,密旨搜查大营方圆十里内一切建筑。
林渊攥紧纸条暗骂了一声。
崇祯生性多疑,果然没信许定国那份敷衍的回执。
许定国是个糊涂蛋好忽悠,可骆养性是锦衣卫指挥使,办案老练极擅查探蛛丝马迹。
废窑明面上的火器确实清空了,但重型火炮压出的车辙和蹭掉的土屑根本经不起内行去细查。
只要骆养性一较真,很快就能把他林渊的底细全查清楚。
林渊翻身下床披上大氅,推开门冲风雪里大喊。
“老六,你赶紧滚进来!”
胡老六顶着寒风刚进门,林渊语速极快的下了死命令。
“快去挑二十个腿脚最麻利的兄弟,现在立刻去后山废窑!”
“把窑底剩下的东西全给我清空,顺着地下暗渠往南运分散塞进三十里外咱们的猎户院里,天亮前连根火药引子都不能留下!”
胡老六脸色发白,急的直拍大腿。
“爷,不行啊爷,窑里还有十二箱黑火药和六门佛朗机炮,那暗渠太窄了炮管它真通不过去啊!”
林渊语气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过不去就他娘的给我砸开,炮架和炮管拆成零件扛,实在来不及运的就地深埋!”
“记住,在窑底铺一层讲武堂的废旧书册和烂靶子,骆养性一进去你必须让他觉得那就是个废品堆!”
胡老六一咬牙,毫不含糊的应了一声,转头领着人走入黑夜。
林渊站在风口,冷风吹在脸上有些疼。
骆养性子时出城,留给丰台大营转移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时辰。
次日正午。
骆养性的密折刚摆上养心殿的御案,林渊这边就已经拿到了无删减的抄件。
红娘子安插在锦衣卫的暗桩凭着极好的记忆力默写了全文,藏在送菜老农的萝卜筐底下避开所有眼线送进了大营。
林渊抖开纸张扫过全文,直接气笑了。
这密折写的十分油滑,通篇长篇大论总结起来就一句废话,废窑里除了一堆废铁啥也没有。
林渊往椅背上一靠,骆养性这两头讨好和稀泥的本事确实十分熟练。
至于崇祯信不信全凭心情,但全大明都知道当今圣上每天的情绪不是低落就是易怒。
林渊走到墙边的大明舆图前,目光停留在凤阳、丰台和陕西三个墨圈的交汇处。
实在太憋屈了。
从穿越到现在他东奔西跑四处平息事端,蓟州拼命他上,凤阳搞生产他顶着,费尽心思挽救大明,换来的却是一次接一次被按在原地搜查,被当成贼一样防著。
林渊一指头重重戳在京城的位置冷笑出声,他一直被困在古人那套弯弯绕绕的权谋里被动挨打。
朝堂争斗的规矩是一味防守满盘皆输。
他脑子里装着后世五百年的诸多见识,绝不能在这群古人的算计里畏首畏尾。
林渊并拢双指在地图上划出三条路线,分别是辽东、陕西和京城。
关外后金在造大炮,关内流寇四处蔓延,而大明朝堂的官员还在玩党同伐异那一套。
满朝文武都在装死,没人敢拿真实的情况去刺激崇祯,这破朝廷其实早就千疮百孔快要覆灭了。
后世的理论说的明明白白,极度的恐惧才是击溃心智的利器。
林渊一把扯下舆图甩在桌案上。
去他娘的防守,今天就要攻守易形。
既然这帮人喜欢死咬著几把废旧火枪查,那他今天就给整个朝堂找点麻烦。
制造一场天大的危机,大到让崇祯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
他一把抓起狼毫用力在纸上写下大明危亡三策疏几个大字。
第一策点名辽东,建奴花重金挖走三个葡萄牙造炮工匠正在紧急开炉,最多半年满清八旗的重炮群一成型,山海关外的土城木栅栏在红衣大炮面前轻易就会被摧毁。
第二策直指流寇,陕西起义军三个月从三千增到三万,高迎祥和李自成一旦合兵战力大增,半年破十万轻而易举,关中一旦彻底沦陷大明的漕运将直接断绝。
第三策言明九边,军镇长久欠饷,三成边军已经扔下刀枪直接逃跑变成了流民。
三条绝路最后汇成一句惊人的定论。
笔锋重重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晕开,林渊随手丢开毛笔,这根本不是什么忠臣泣血的救国书。
这就是一份专门用来制造恐慌的折子。
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崇祯怕。
怕到整夜失眠,怕到冷汗浸透龙袍,怕到明天天一亮就得急切的把他林渊宣进养心殿。
当一个皇帝满脑子都是山河破碎的时候,他哪还有闲工夫去管丰台地底下埋了几把生锈的破铜烂铁。
刚把这份要命的奏疏封进秘匣,窗外落下一只信鸽。
拆开信筒,一张带着后宫特有脂粉香的纸条露了出来,这是张宝珠抛出的最后底牌。
字迹工整,内容却十分骇人,恳请周皇后于御前建言借节流整顿之名大刀阔斧裁撤东厂人手与经费。
纸条上的字是温体仁的亲笔。
这东西直接把内阁首辅温体仁和当朝国母绑在了一起。
内阁首辅勾结后宫干政,按大明太祖定下的铁律是要诛九族的凌迟死罪。
林渊捏著这块足以让温家满门抄斩的绢帛笑出了声,随后冲门外喊来了崔应元。
“这东西你拿着,记住了,没我的死命令,天王老子来抢你也得给我拿命护住!”
崔应元双手接过铁匣,在东厂这种险恶之地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匣子的分量了。
这哪里是匣子,这是能让朝野震动的罪证。
崔应元咽了口唾沫。
“爷,那咱们啥时候动手啊?”
林渊盯着跳动的烛火扯了扯嘴角。
“等。”
“等皇上先看完我明天呈上去的那本折子,等他被吓的心神大乱,我再顺手把这口惊天死罪死死钉在温体仁的脑门上!”
“记住,人在极度恐慌之后最需要的就是发泄,一个暴怒到极点的皇帝是不讲任何证据的。”
“他只需要一个足够分量能平息他心中恐惧的替罪羊!”
崔应元听的后背发凉,抱着铁匣连大气都不敢喘,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值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林渊在脑海里思索着明天的应对之法,早朝抛出三策疏直接击破崇祯的心理防线,趁他方寸大乱见缝插针甩出温体仁的罪证。
事情必须办的顺畅,这一次他要扭转局势彻底赢下这场朝堂争斗。
窗外狂风呼啸,丰台大营的战旗在黑夜中猎猎作响。
林渊负手立于窗前,嘴角带着冷意。
来吧。
让这大明腐朽的朝堂,好好感受一下来自后世五百年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