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体仁被押进诏狱那晚,崇祯彻夜未眠。
一道密旨从养心殿发出,连夜盖上司礼监大印,由锦衣卫分十三路快马发往各省。
旨意只留了一句话——凡与温体仁有私信往来且涉嫌干政者,东厂与锦衣卫即刻查封拿人。
末尾朱批四个大字,力透纸背:不信完人。
密旨传到东厂衙门,林渊草草扫过一眼,随手丢给崔应元。
“名单再扩一圈。”
崔应元瞪圆了眼。
“爷,圣旨上圈这波人已经够多了,再抓这真就杀疯了啊,内阁那边怕是要炸锅。”
林渊拉开抽屉,翻出钱象坤旧案卷宗,和温体仁案涉案线并排铺开,两边名字交叉重叠,密密麻麻。
“钱家那些人没死绝,温家这边又冒头了。这次两案并办,直接给他们满门抄斩。”
他提起朱笔在舆图上画了三十四个圈,横跨江南六府、京畿三道、湖广两省。
“老崔,你亲自带队下江南,别给他们时间烧东西,咱们必须兵贵神速。”
崔应元咧嘴一笑,露出大黄牙。
“得嘞,这次定要将他们一锅端。”
十天后。
松江府,三更半夜。
顾家大门被撞开,家主顾世安正蹲在书房里,哆嗦著往火盆里狂塞信纸。
东厂番子上去一脚踹翻火盆,炭火溅了顾世安一身。两个番子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另一个从灰烬里扒拉出半本烧焦的账册。
残页上字迹依然清晰:顾家代东林党向后金商路转运铁料流水,时间跨度三年,涉银十四万两。
崔应元翻到最后一页,直接笑出声。
“顾老爷,通敌卖国这买卖做得挺大啊。你这次算是把九族都搭进去了。”
顾世安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苏州同一夜。
三家与温体仁有银钱往来的盐商府邸同时被抄。最大一家姓郑,番子们直接从地窖里挖出两千四百两黄金,外加一尊镶满宝石的金佛。
天刚蒙蒙亮,金佛被抬上板车运出大门,街坊早起挑水全看见了。
一个卖豆腐的老头瞪着金佛,直拍大腿破口大骂。
“直娘贼!这狗大户出门穿粗布衣裳穿二十年了,天天跟街坊哭穷,上个月上个月我还借过他三斗米!”
杭州,五日后。
汪家大宅门前围满人。
熊瑚一身素白麻衣站在台阶上,手里高举一卷发黄的供状。
她的声音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
“天启二年九月十四日,家父被押赴西市斩首,汪守正时任辽东巡按,联署弹劾奏章第七人。”
“那天他站在街边,穿着青色官袍,家父囚车经过时,他在笑。”
“我那年九岁,他笑那样子我记了十几年。”
大门内传来一声闷响,七十三岁的汪家老太爷直接瘫倒在门槛上。
熊瑚收起黄纸,转身没入人群,没再回头看一眼。
十五天,三十四家,查抄完毕。
胡老六在丰台大营值房里扒拉了一整夜算盘,总账反反复复对三遍确认无误,天亮后恭恭敬敬摆上林渊案头。
黄金十六万两,白银九百八十七万两,田产四万三千亩,店铺米行盐铺三百余间,古董字画折银约一百二十万两。
总计折合白银,逾一千一百万两。
林渊盯着这个数字,久久没动。
一千一百万两,大明一整年的财政收入三倍!这帮清流蛀虫肚子里刮出来的油水,足够三十万边军敞开肚皮吃两年。
他抓起笔,在总账最末尾快速加了一行批注:运输途中散失折银八万六千两,器物折旧损耗折银十一万两。
写完,合上账本丢给胡老六。
“拿去送进宫。”
都察院值房里,宋权签下最后一份合规文书。
三十四份查抄清单每一份都由他亲自核验签章,证据齐全,程序合规。马骥和程以明跟着他看了半个月卷宗,三个人没日没夜看,眼珠子熬得通红。
马骥递过最后一本账时,手抖得拿不住笔。
“宋大人这大明官场真就全烂透了。”
宋权把私章蘸满印泥,用力盖下去。
“烂不烂透你我心里清楚,但我能做的事,就是保证这上面每一条死罪,都办得铁证如山。”
他停下手,把文书码齐。
“日后谁要是敢翻案,就先拿命过我这道关。”
养心殿内,崇祯捏著总账,两只手死死捏紧,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他不仅是因为震怒,更是因为恐惧。
按大明旧例,抄家所得全部充入内帑由司礼监统管。而司礼监现在的当家人,是林渊。
一千一百万两白银,一夜之间全落进那个太监手里。
“王承恩王大伴。”
老太监弓著腰凑上前。
崇祯嗓音沙哑,咬紧牙关。
“传旨——抄没金银七成划给户部,充作边军粮饷和陕西赈灾,三成留入内帑。另外,给林渊加太子太保衔,拟旨大肆表彰他忠勤奉公。”
王承恩愣在原地。
“皇爷,太子太保可是正一品啊,林渊他他只是个太监”
崇祯厉声打断他。
“朕心里有数。给足他虚名,锁死他实利!只要七成银子进了户部,他林渊就一分也别想摸到。”
王承恩慌忙低头领旨,连呼吸都放轻了。
丰台大营里,林渊接到加衔圣旨时。
他冷笑一声。
“太子太保?行,算他气度大。皇帝既然愿意赏高帽子,我就戴着,反正又不压脖子。”
至于七成归户部?他根本懒得管。
总账末尾那行不起眼的批注,散失、折旧、损耗,加起来将近二十万两真金白银,早就通过三条私密路线持续流向凤阳。
魏忠贤拿这笔巨款又秘密招募了两千精壮流民。加上之前的底子,凤阳那边实际兵力已经突破五千之数,燧发枪配备率高达七成。
账面上送给皇上的数字永远清清白白,他林渊真正的家底,全埋在地下。
深夜,养心殿里。
崇祯挥退所有太监宫女,独自走到太祖朱元璋画像前,缓缓双膝跪地。
地砖极凉,寒气顺着膝盖传遍全身。
他仰头望着画里的太祖,声音沙哑。
“太祖爷,您当年雷霆手段杀得了胡惟庸,可孙儿如今却连一个太监都除不掉。”
“不是孙儿心软,是真杀不起啊。”
他在大殿里跪了很久,再起身时双腿早已僵硬,踉跄著扶住柱子才勉强站稳。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十八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尽显老态。
同一片冷月下。
丰台大营校场,林渊背着手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夜风吹动战旗,猎猎作响。
方哑刀一声不吭,站在他侧后方。
林渊看着北方,突然开口。
“粮草军械都备齐了,明年开春要是陕西那边还在闹腾,咱们亲自带兵去平事。”
方哑刀重重点头。
林渊转过身,余光扫过远处灯火微弱的紫禁城,嗤笑出声。
他眼神发狠。
“满堂公卿皆朽木,不如提刀镇九州。不过这回老子不替崇祯做白工了。”
夜风极大,校场上绣著“明”字的战旗在风中猛烈摇晃。
而在遥远的凤阳地下,五千杆崭新的燧发枪正整整齐齐码放在暗窖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来年开春。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