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骑在马背上,脸黑得像锅底。
前方三道深达一丈的宽阔壕沟横亘在平原上,沟底插满削尖的竹木签子。
壕沟之间,交错排列著两排粗壮的拒马和鹿砦。再往后,凤阳城墙外围的土坡上,火炮阵地错落有致。
“这阉党崽子属王八的?挖这么多沟!”张献忠啐了一口。
孙可望凑上前:“义父,这阵仗不好打。沟太宽,骑兵根本飞不过去。”
“放屁!二十万大军被几条破沟卡脖子?传出去老子还混不混了!”
张献忠一把抽出腰刀:“孙可望!带你的前锋营上!推盾车,把沟给我填平!”
孙可望只能咬牙领命。
沉闷的战鼓声敲响。
八千流寇前锋推著上百辆重型盾车,开始向前缓缓蠕动。盾车正面覆盖着生牛皮和厚木板,专门用来防城墙上的弓弩和火铳。
流寇们躲在盾车后,扛着沙袋和木排。
距离第一道壕沟还剩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城墙上,曹变蛟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猛地挥下。
“开炮。”
二十四门红衣大炮同时发出怒吼。
一轮齐射,流寇密集的阵型瞬间被犁出大片血肉空白。
“继续!填装!”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第二轮炮击再次降临。
孙可望趴在烂泥里,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亲兵被一颗跳弹连人带盾砸成肉泥。
盾车全毁,前锋营彻底暴露在火炮射程内,成了活靶子。
“撤!快撤!”孙可望扯著嗓子大喊。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前锋营折损近两千人。
远处的闯军大营。
“白天强攻不行,火炮太猛。”李自成转头看向刘宗敏,“等天黑,你带三千敢死队摸上去。只要靠近城墙死角,他们的炮就废了。”
刘宗敏狞笑一声,拍了拍胸脯:“闯王把心放肚子里。天一黑,我去把林渊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入夜。风停了。
三千名敢死队,像一群野狼般贴着地面匍匐前进,顺利摸到了第一道壕沟边缘。
刘宗敏心中暗喜。
官军的火炮再利,到了晚上也是瞎子。
突然,“咔哒”一声脆响。
一名流寇踩到了壕沟边缘一块松动的木板。
下一刻。
“轰——!”
第一道壕沟前方,接连爆开十几团刺目的火球。
林渊提前埋设的烈性火药桶被连环引爆。
大地瞬间被掀翻。
几百名流寇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飞上了天,残肢断臂伴着鲜血洒落一地。
这只是开始。
剧烈的爆炸不仅造成了杀伤,更把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三千敢死队的身影无所遁形。
“放!”
城墙上亮起密集的火光。铅弹交织成一张没有死角的金属大网,迎头罩下。
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中计了!撤!”刘宗敏左臂挨了一枪,疼得龇牙咧嘴,带着残兵连滚带爬遁入黑夜。
次日清晨。流寇大帐。
气氛沉重无比。
两日强攻,一白一黑,连凤阳城墙的砖缝都没摸到。
牛金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闯王,邪门了。这林渊的火器储备简直富得流油,情报错得离谱!”
李自成咬著后槽牙,一言不发。
宋献策站起身:“火器再利,也得用火药和铅弹。他凤阳城里就算堆了一座金山,也有打光的时候。”
“宋军师有何高见?”张献忠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宋献策冷笑:“蚁附攻城。”
众人一愣。
宋献策接着说道:“我们手里除了大军,还有沿途裹挟来的十几万流民。把这些流民顶在最前面。”
“林渊不是自诩救民于水火吗?他不是开仓放粮吗?我倒要看看,面对十几万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他的大炮敢不敢开火!”
大帐内鸦雀无声。
牛金星咽了口唾沫。
李自成沉默片刻,猛地一拍桌子:“就这么办!传令,驱赶流民营,压向凤阳!”
巳时。
太阳升起。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杂乱无章的人潮。没有阵型,没有兵器。
几万名衣衫褴褛的流民,老人、妇女、甚至还有不足半人高的孩子。他们哭喊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壕沟走来。
谁敢停步,身后的督战队手起刀落,直接砍下脑袋。
城墙上鸦雀无声。
曹变蛟死死攥著刀柄。
瞭望塔上。
林渊举著千里镜,手背绷紧。
这是他最不想面对的局面。他自认是个枭雄,杀流寇如割草,灭晋商满门连眼睛都不眨。但他不是变态杀人狂。
他需要这些百姓。他要在废墟上重建大明,这些流民就是他未来的农夫、工人、兵源。
“主公。”
李岩不知何时登上了瞭望塔。
“流寇想用百姓耗干我们的弹药,更想击溃我军的军心。一旦停止开火,流寇的主力就会混在流民中冲过壕沟。”
“你有办法?”林渊问。
“有。”李岩直视林渊的眼睛,“直接放毒烟,打狼烟炮弹。”
林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关心则乱,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只要狼烟覆盖战场,流民就会无法前进。流寇的督战队同样会中招,阵型不攻自破。”
“菩萨心肠,金刚手段。咱们救不了所有人,但能用最小的代价,救大多数的人。”
林渊直接笑了。
“传令!”
“所有炮弹换成狼烟弹!”
“覆盖射击!”
炮兵阵地瞬间忙碌起来。
“开火!”
“轰!轰!轰!”
二十四门大炮再次轰鸣。
特制的薄皮炮弹在流民人群上方和督战队阵列中接连炸开。
这次没有血肉横飞。漫天炸开的,全是黄绿色的浓烟。
刺鼻的辛辣气味顺着风势,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成片响起。
流民们捂着眼睛,辣椒面混著狼毒草的烟雾直钻肺管子,辣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躲在流民身后的流寇督战队同样没能幸免。
几千号督战队连刀都不要了,掐著脖子跪在地上狂吐不止。
原本残酷的肉盾冲锋,被这一场铺天盖地的毒烟,硬生生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战场顿时停滞下来。
远处的李自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他娘的又是什么妖法?!”牛金星吓得连退三步。
更要命的是,风向一转,那股辣眼睛的毒烟,正朝着流寇大营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