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寇大败次日。
凤阳城外三十里,闯军大营。
李自成右手缠着厚厚的白布,那是昨日撤退时,城头飞来的火炮弹片咬下的一块肉。
牛金星站在左侧,脸色蜡黄。
宋献策站在右侧,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帐内气氛沉闷压抑。
“伤亡清点出来了。”牛金星硬著头皮打破沉默,“昨日一战,我军折损一万二千人。张献忠那边填进去了八千。”
李自成面部微微抽搐。
“你的意思呢?”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退。”宋献策只吐出一个字,“暂退百里,撤出凤阳地界。与张献忠合兵一处,收拢溃兵保存实力。等朝廷那边再出乱子,咱们再伺机而动。”
牛金星赶紧附和:“宋军师言之有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闯王。”
砰!
李自成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退?往哪退!”李自成猛地站起身,指着帐外的方向怒吼,“咱们拉起这十几万人马,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迎闯王,不纳粮’的口号!靠的是战无不胜的心气!”
“现在咱们在凤阳城下撞得头破血流,连城墙的砖缝都没摸到!只要老子今天下令退兵,明天营里就会出现逃兵,后天,这十几万人就会散个干干净净!”
李自成几步跨上前,一把揪住牛金星的衣领:“退兵,就是告诉天下人,我李自成怕了他林渊!这支队伍的魂一散,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牛金星吓得连连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李自成一字一顿地咬牙道:“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再攻凤阳!老子就不信,他的大炮能一直响下去。就算用人命填,我也要把凤阳的城墙给他填平!”
牛金星低着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赌徒。
这是一个输红了眼,彻底疯狂的赌徒。
同一时间,十里外,张献忠大营。
大帐门帘掀开,一名面容冷峻的青年将领大步走入。
这是张献忠的四个义子之一,张定国。
“义父,您找我。”
张献忠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营里情况怎么样?”
“士气见底了。”张定国如实回答,“底下的人都在骂娘,说李自成拿咱们当炮灰。昨天冲阵,咱们填进去八千兄弟。今天一早,营里又脚底抹油溜了三百多人。”
张献忠冷笑出声。
“李自成那个王八蛋,真把老子当傻子耍了。”
他凑近张定国:“定国,你马上点齐五千精锐。不要声张,天黑之后离营,往西走。”
张定国一愣:“往西?义父,李自成那边刚传话,说三日后还要总攻。”
“总攻个屁!让他自己去送死吧!”张献忠骂骂咧咧,“凤阳城头的火炮你没看见?再去填命,老子这点家底就全交代在这了。你带五千人,打着迂回包抄的幌子,直接插到孟津渡口。
张献忠咧开嘴,笑得像只老狐狸。
“把渡口的船全给老子扣住。一旦凤阳这边局势不对,老子立刻带人往西撤。过了黄河,退回陕西老家。现在陕西不是林渊的地盘,他的手再长也伸不过去!”
张定国瞬间明白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义父这是准备随时卖了李自成。
“孩儿领命!天一黑就走。”
凤阳城头。
硝烟味还未散尽,冷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李岩快步走上城墙,递上一份密报。
“主公,东厂暗桩传回来的消息。张献忠营里有动静了。”
“张定国带五千人向西移动。名义上是侧翼包抄,实际路线直奔黄河孟津渡。”
林渊轻笑一声。
“鱼想跑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曹变蛟:“变蛟。”
“末将在!”曹变蛟上前一步。
“张献忠想留后路,我偏要断了他的念想。你带三千重甲铁骑,务必在张定国之前,赶到孟津渡口。把渡口给我封死,一艘船都不许留。”
“末将明白!”
林渊重新看向李岩:“张献忠想跑,李自成知道吗?”
“肯定不知道。”
“那就送他个顺水人情。”
“主公放心,信已经伪造好了。”李岩会心一笑。
信是用张献忠的口吻写的,收信人是当今崇祯皇帝。信里的内容极其卑微,大意是张献忠哭诉自己是被李自成裹挟,其实心系大明,无意与朝廷作对。
“不错。这封信只要落到他手里,张献忠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林渊摆了摆手:“让暗桩带上这封信,去闯军哨探巡逻的必经之路上。演得逼真一点,见点血,李自成才会信。”
“属下这就去办。”
入夜。
凤阳城西十五里,一片枯树林。
两名闯军哨探正举着火把,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巡视。
“真他娘的晦气,大半夜的出来巡山。”一名哨探缩著脖子抱怨。
“少废话,招子放亮点。昨天被官军打惨了,刘将军下了死命令,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过去。”另一名哨探四下张望。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踩碎枯枝声。
两人立刻拔出腰刀,闪身躲在树后。
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从树林深处跑出来,捂著胸口,大口喘息著。
“什么人!”两名哨探跳出来拦住去路。
黑影见状二话不说,拔出匕首就刺。
双方瞬间缠斗在一起。
黑影武功不弱,但明显受了重伤,体力不支。
没过几招,一名哨探绕到背后,一刀劈中了他的后背。
黑影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娘的,还挺扎手。”哨探上前踢了尸体一脚。
“搜搜看,身上有啥值钱的物件。”
很快,一名哨探从尸体怀里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这是啥玩意儿?”
“看不懂字。不过这火漆印子,看着像个大官的东西。”
另一名哨探一把抢过信封:“别看了!这人穿着官靴,肯定是个探子。把这信交上去,说不定能换几两赏银喝酒!”
半个时辰后。
刘宗敏大步走入闯王大帐。
“闯王,底下哨探在西边林子里宰了个探子。从身上搜出这么个东西。”刘宗敏把信递了过去。
李自成皱着眉头接过信封。
他粗暴地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帐内鸦雀无声。
刘宗敏站在一旁,眼看着李自成的脸色发生了剧变。
“张献忠你个畜生”
刘宗敏察觉到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闯王,信上写了啥?”
李自成没有说话。
信里的内容,字字诛心。
临阵倒戈!暗通朝廷!
这是要拿他李自成的人头,去换朝廷的加官进爵!
李自成抬头看向帐外。
目光穿透了夜色,直刺张献忠的大营。
“来人!”李自成厉声大喝。
帐外的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去查!给老子去查!张献忠今天晚上到底有什么动静!”李自成双目赤红,满面怒容。
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