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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县衙定策

    李智云看着怒火中烧的杨汪,内心稍安,他知道自己找对路了。

    “竖子安敢如此!”

    杨汪又喝骂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李智云靠着窗台,撇撇嘴:“杨县令既不愿与反贼为伍,乐意求仁得仁,那身后事当然由不得你了。”

    “竖子!”

    杨汪指着李智云,手指颤斗,半晌,颓然落下。

    他重重坐回榻上,声音沙哑:“你到底想怎样?”

    李智云摇了摇头:“非是我想怎样,是杨县令你想怎样,你若求死,我就成全你,然后这华阴城便按我的法子来管。”

    “你要是想护着满城百姓,便教我该如何管。”

    杨汪死死盯着李智云,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此言当真?”

    “不然呢?”李智云反问道。

    杨汪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神情复杂。

    “第一,不可竭泽而渔。”

    “细说。”

    “富户捐输需定份额,视其家资,取四成已是极限,还要给予凭证,言明是借非抢,日后可抵税也可归还。”

    “强征壮丁更是取乱之道,当以募兵为主,许以钱粮,辅以清查户籍,抽丁亦需留有馀丁耕种,否则田亩荒芜,明年便无粮可征。”

    杨汪一旦开口,便如决堤之水。

    “士卒家眷集中看管形同人质,必使军心怨怼,非但不能防逃,反易生变!”

    “商铺十税其六,无异杀鸡取卵,当恢复常税,也可稍减,以促流通。”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气息有些急促,就停顿下来喘了一会。

    李智云耐心等待片刻,随后问道:“还有呢?”

    杨汪缓过劲来,继续说道:“乱世用重典,此言不虚,然安民亦需怀柔。”

    “首要便是张榜安民,申明军纪,有劫掠民财、淫人妻女者,立斩不赦,传首示众。”

    “其次,开仓放粮并非简单施舍,可招募流民、城中贫户,以工代赈,修缮城防,疏通沟渠。”

    “如此既能活人,又能固城,还可防其无事生非。”

    杨师道不愧是杨汪的族亲,两人在这方面的见解倒是相差不多。

    李智云手指轻敲小臂,又问道:“若府库存粮不足,当如何?”

    “永丰仓。”

    杨汪吐出三个字,随即抿紧嘴唇,似乎不愿再多言。

    李智云笑了起来:“杨县令果然深知民艰,所言句句在理。”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说道:“明日县衙议事,还请杨县令暂歇,你的这些话,我会用我的名义去说。”

    言罢,他推门而出,刘保运紧随其后,留下杨汪一人在厢房中,面色变幻不定。

    刘保运轻轻带上房门,低声道:“公子,这能行吗?”

    “不行也要行。”

    李智云脚步轻快,抬头看一眼,说道:“现在只有杨汪最懂这些,总比咱们一直琢磨不定要强。”

    ……

    次日清晨,华阴县衙。

    公堂之上气氛肃穆。

    李智云端坐主位,他心中有了把握,看起来也就轻松不少。

    韩世谔按刀坐在左侧下首,杨师道坐在右侧,略显局促。

    堂下两侧,还坐着七八名军中稍有头脸的队正、旅帅。

    李智云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堂上载开:“我们虽然拿下了华阴城,但根基尚不稳定,当务之急,是安定内部以图将来。”

    “韩将军。”

    韩世谔抱拳:“末将在。”

    “我任命你为司马,总领军务,城中所有兵马,皆归你节制整训,城防、哨探、军纪,一应由你负责。”

    这符合韩世谔的预期,当即应声道:“末将领命!”

    李智云点头,又看向杨师道。

    “杨先生。”

    杨师道连忙起身:“某在。”

    “县衙民政诸事,暂由你代理,是为华阴县丞。”

    杨师道脸上闪过一丝惊喜,躬身道:“师道必竭尽全力,不负公子所托!”

    初步的权力架构,就在这三言两语间定了下来。

    军权归韩世谔,政权归杨师道。

    众人心中各有计较,却无人出声反对。

    李智云这才进入正题。

    “如何治理新附之地,我思忖一夜,略有心得。”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十个字。

    “乱世用重典,安民需怀柔。”

    “先说重典。”

    李智云环视一圈,沉声道:“即日起,凡我军士卒,有劫掠民财者,立斩!”

    “有淫人妻女者,立斩!”

    “有擅毁民宅、滥杀无辜者,立斩!”

    连续三个“立斩”,让堂下几个粗豪的军头都缩了缩脖子。

    韩世谔并未出声。

    他自然知道军纪的重要性,如今又不是山匪,肯定不能和往日一般。

    “韩司马。”李智云看向韩世谔。

    “末将在。”

    “军纪之事由你亲自督办,无论何人触犯,概不姑息。”

    “诺!”韩世谔抱拳领命。

    “重典既立,再说怀柔。”

    李智云语气缓和下来,将昨夜从杨汪那里得来的策略,一一说出。

    “其一,张榜安民,免除苛捐杂税,将方才所言军纪昭告全城,让百姓安心。”

    “其二,清查府库,开仓放粮,不过放粮不是白放,也并非人人可领。”

    杨师道适时问道:“公子,当以何法放粮?”

    “以工代赈。”李智云吐出四个字。

    昨日杨师道也说过这个方案。

    “招募城中贫户、流民,给予口粮,令其修缮城防,疏通城内沟渠。”

    “如此既能活命,又能巩固城防,还可防其无事生非,聚众为乱。”

    同样的话从李智云口中说出,韩从敬便没有质疑,反而深有所感地点点头。

    杨师道内心更是欣喜,恭维道:“公子思虑周全,此法大善!”

    李智云抬手示意他坐下,继续说道:“其三是募兵,我军确实需要扩充兵力,但不可强征。”

    “可先召回华山中的流民,再加之城中百姓,愿从军者许以钱粮,登记造册,按日发放粮饷钱饷,其家中有田亩者,可酌情减免部分赋税。”

    一个队正闻言,忍不住开口:“公子,这当兵吃粮是天经地义,还给钱饷,是否太过……”

    “太过宽厚?”李智云看向他。

    那队正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低下头不敢再说。

    隋朝挑选府兵,是以授田代替军饷,相当于用土地收益来代替军饷支出。

    再辅以免除租庸调,不必承担土地税和徭役,而且府兵每次出战还能获得一部分战利品,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李智云解释道:“我要的是敢战之兵,而非怨声载道之徒,既然想让人卖命,那就应该给足买命的价钱。”

    那队正讷讷不敢言。

    韩世谔沉声道:“公子所言极是,末将以为此策可行。”

    有他表态,军中其他人自然再无异议,都称此法甚好。

    “其四,商税。”

    李智云稍稍靠在椅背上,说道:“杨县丞,即日起城中商铺恢复常税,不得额外加征。”

    “非但不能加征,也可以适当减免,促进商货流通,使市面不至于太过箫条。”

    杨师道躬身应下:“下官明白。”

    “其五,富户捐输。”

    这是最后一项,也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项。

    李智云摩挲着椅子扶手,缓缓开口:“城中富户需为义军出力,但并非强取豪夺,可按其家资定下份额,劝其捐输钱粮,然后给予凭证,言明是借贷官府,日后可用来抵充税赋,也可按期归还。”

    一条条政令清淅明确,既有雷霆手段,亦有怀柔之策。

    堂上众人,无论是韩世谔这等宿将,还是杨师道这般文吏,亦或是那些军中粗汉,全都心有感慨。

    将所有策略宣布完毕,李智云又看向韩世谔和杨师道。

    “韩司马,杨县丞,具体细则由你二人商议执行,若有难处随时来报我。”

    “诺!”两人齐声应道。

    “今日便到这里,各自去忙吧。”

    众人行礼,依次退出公堂。

    韩世谔走在最后,离开前脚步微顿,转身笑道:“公子昨夜,想必未曾安眠吧。”

    李智云同样笑了笑,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