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窦师纶站在韦氏作坊的正屋里。
长案上铺着素布,六十件云肩托按品级分作三堆摆放,他将锦缎缠在手上,一件件拿起来检查。
手指沿着弧形边缘一寸寸摸过去,对着光看面料拼接处,看绣纹的线头是否收得干净,最后试搭扣,铜环扣上皮绊,“咔”的一声要清脆,松脱时要顺滑。
“这件。”
窦师纶将一件月白色的搁到旁边小案上,吴绫弧形处有道不明显的折痕,应是裁剪时留下的。
“这件也是。”
又一件淡青色的被挑出来,绣纹的线头没收好,露了半根丝线。
“还有这件。”
第三件是杏粉色,搭扣的铜环略有些松动。
站在一旁的窦王氏屏着呼吸,等窦师纶检查完所有的云肩托,才低声问道:“参军,这几件——
“返工。”窦师纶语气平静,“折痕的拆了重裁,线头的拆了重绣,搭扣松的换铜环。”
“喏。”
窦王氏连忙让女工将那三件拿走,馀下五十七件重新清点,剩下素色款十四件,带纹款三十八件,蜀锦款五件。
“装箱吧。”窦师纶说道。
四个樟木箱抬进来,里面垫着素绢,素色款装一箱,带纹款装三箱,蜀锦款单独用小锦盒装,每件配一张素笺,写明尺寸和养护法子。
吴伯带着两个杂役将箱子搬上马车。
窦师纶换了身干净袍子,跟着马车往宫城去,到延恩殿时刚过巳时,秋月已在殿外候着。
“窦参军来了。”秋月屈膝行礼。
“秋月姑娘。”窦师纶还礼。
秋月引他进殿,万氏正坐在暖阁里看绣花,见窦师纶进来便放下针线。
“都做好了?”
“回夫人,首批六十件,剔除三件遐疵,馀下五十七件皆已完工。”
窦师纶让杂役将箱子抬进来,一一打开:“按国公吩咐,分了三等。”
万氏起身走到箱前,随手拿起一件淡青色的,触手软弹,绣的缠枝莲纹精致而不繁复,她翻到背面看了看搭扣,又放回去。
“蜀锦款的取一件我看看。”
窦师纶打开锦盒,取出一件紫色蜀锦云肩托,锦面光泽流转,百鸟朝凤纹用了金线,在光下隐隐发亮。
万氏接过来细看半晌,点点头:“手艺不错。”
她转身对秋月道:“带纹的取四件,蜀锦的取一件,都用锦盒装好,裴府、郑府、张府、独孤府各送一件带纹的,窦府送蜀锦的,就说是我前些日子答应过的。”
“那馀下的————”
“莫急,先放着。”
万氏坐回榻上,笑道:“等她们穿出门,自然有人来问。”
秋月应声去准备,窦师纶也叉手告退,出宫后直奔千秋殿。
李智云正在书房里练字,听到窦师纶求见,便将宣纸推到旁边,让人将他放进来。
窦师纶一进书房,赶紧禀报:“国公,首批货已送至延恩殿,万夫人取了五件,馀下的五十二件暂存宫中。”
六十件里面只有三件有问题,这个遐疵率让李智云很满意,他当即说道:“从府库拿些铜钱赏给女工们,日后只要做得好依旧有赏。”
“喏。”
窦师纶退下后,李智云就准备看文书了,结果刚从竹框里拿起一卷,展开才看了两眼就愣住了这卷不是公文,而是李孝常亲笔写的私禀,开头字迹还算端正,越往后越飞,最后几行几乎连成一片。
李智云仔细辨认,读着读着,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
李孝常在信里大倒苦水,说自从那日延恩殿赏菊回来,夫人就对他没个好脸色,先是埋怨李孝常在楚国公府当差,却不知云肩托的事,后来更是连着数日把他赶去书房睡。
而信末笔迹尤其凌乱:“末将实在不堪其扰,恳请国公指点迷津,若府中有馀裕,可否匀一件予拙荆?价钱照付,绝不让以公谋私。”
李智云笑了笑,提笔在纸边批了两个字:“已阅。”
随后他高声将刘保运喊进来,吩咐道:“你去跟秋月说一声,让她从馀货里挑一件送去给李孝常,钱从府帐出,算我赠他的。”
刘保运应声去了。
李智云摇摇头,继续看文书。
这云肩托还没开始卖,倒先在自家府里闹出动静了。
当日下午,秋月带着四个宫女,捧着锦盒出了宫。
第一站是裴府。
裴寂的妻子刘氏正在后园赏菊,听说秋月来了,忙让人请到暖阁。
秋月捧着锦盒行礼:“万夫人让奴婢送件小玩意儿来,说是前些日子答应过的。”
刘氏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件淡青色云肩托,绣的折枝梅纹。
“替我谢过万夫人。”刘氏合上盒盖,让婢女取来一匹绢赏给秋月,“天凉了,姑娘拿去裁件衣裳。”
“谢夫人赏。”
秋月走后,刘氏重新打开锦盒,将云肩托取出来细看,料子、做工都没得挑,她尤豫片刻,让婢女放下帘子。
更衣花了些工夫,搭扣在背后,自己反手扣了几次才扣上,刘氏走到铜镜前,镜中人肩背线条流畅,襦裙穿在外面,竟看不出里头换了物件。
她试着抬了抬手,又走了几步。
确实稳当。
次日,裴府设小宴,请了几位相熟的夫人。
刘氏穿了身薄绫襦裙,席间起身斟酒时,一位眼尖的夫人忽然道:“裴夫人今日这身——怎瞧着格外挺拔?”
刘氏含笑坐下:“是么?许是裁缝手艺好。”
“不止。”那夫人凑近些,“肩颈处尤其服帖,可是用了什么新式肚兜?”
刘氏笑而不语。
宴散后,那位夫人回府便让仆役去打听。
仆役辗转问到裴府婢女,婢女只道:“是宫里万夫人送的,叫什么云肩托。”
于是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第二日,独孤府。
独孤怀恩的妻子郑氏收到的是件杏粉色云肩托,她刚刚穿上没多久,恰逢丈夫下朝回来。
独孤怀恩走进内室,见她正在镜前整理衣裳,不免多看了一眼。
“你这衣裳————”
“怎么了?”
“没什么。”独孤怀恩别开视线,“就是觉得今日气色好些。”
郑氏脸一热,没接话。
夜里就寝时,独孤怀恩的手搭在她肩上,低声道:“这料子似乎比往常软些?”
“恩。”郑氏含糊应了声。
第三日,独孤怀恩下朝后,李神通悄悄摸了过来,低声道:“怀恩兄,听闻尊夫人得了件云肩托?”
独孤怀恩一愣:“你如何得知?”
“内子念叨两日了。”李神通苦笑不已,“说是裴夫人、尊夫人都有,就她没有。”
“那物件————”
“据说穿着舒坦。”李神通左右看看,忍不住低声道:“我昨日去问了裴玄真,他说妙极,便想再问问你,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好。”
独孤怀恩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李神通顿时了然,嘿嘿笑着搓了搓手。
当日晚,李孝常回府。 趣書屋 https://twatchu.co 第一百零九章 大爆特爆
妻子张氏正坐在妆台前生闷气,见他进来,也不起身。
“怎么了这是?”
“裴夫人、郑夫人、刘夫人都得了云肩托,现在我也没辄了。”
张氏转头看他,眼中满是幽怨:“你不是在楚国公府当差么?就不能再想想法子?”
李孝常扬了扬下巴,从袖中取出锦盒,放在妆台上。
张氏一怔,伸手打开盒子,里面是件月白带纹的云肩托,绣的缠枝莲纹。
“你————”
“国公赏的。”
李孝常坐在床沿,说道:“说是看我近日辛苦。”
张氏拿起云肩托,嘴角终于有了笑意,她起身走到丈夫身边,低声道:“今晚————我穿给你看?”
延恩殿里,秋月将这几日的情况一一禀报。
万氏听着,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
“现在外头传成什么样了?”
“都说这云肩托是宫中新制,穿着既舒坦又————又添风韵。”
秋月脸颊微红,轻声道:“已有七八家派人来打听,问何处能买。”
“价格说了吗?”
“奴婢按夫人吩咐,只说不知,但有人从裴府婢女那儿打听到,光是料子成本就要两贯往上。”
万氏点点头:“再晾两日。”
第四日,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裴府的老仆直接找到长兴坊韦氏作坊,说是奉夫人之命,想再买两件云肩托,一件自用,一件送娘家姊妹。
窦师纶正在清点第二批材料,头也不抬:“此物不对外售卖。”
“某知道规矩。”老仆让人提来钱袋,“这是六十贯,夫人说若不够再加。”
“不是钱的事。”
窦师纶摇头:“首批货已送完了。”
“一件都没有?”
“只剩几件残次,不能出货。”
老仆只得悻悻而归。
当这消息传开,各家更急了。
都说物以稀为贵,这云肩托本来量就少,如今连裴夫人都买不到第二件,岂不是越发难得?
第五日,郑府的嬷嬷带着五十贯钱来,说愿出高价,只求一件带纹的。
窦师纶依然摇头。
第六日,事情起了变化。
一位自称是萧府仆役的中年男子来到作坊,开门见山:“某家夫人愿出七十贯,求一件蜀锦的。”
窦师纶记得蜀锦款只剩两件,万夫人取走一件送给窦府,两件被李智云指定要赠给韦府和长孙氏。
“真没有了。”
“八十贯。”仆役直接加价,“现钱。”
窦师纶心中滴汗,但还是摇头。
仆役走后,吴伯低声道:“参军,八十贯啊————”
“国公说了,首批货不卖。”
窦师纶压下心头震惊,继续清点丝绵:“等等吧。”
这一等,价格越炒越高。
到第八日,西市已有传闻,说云肩托蜀锦款被炒到九十贯,有商人闻风而动,找到窦师纶想批量订购,被一口回绝。
第九日,延恩殿那边终于松口。
秋月传出话来,声称馀货有限,只售素色和纹样给相熟的府邸,且每人限购一件。
消息一出,各府仆役蜂拥而至。
窦师纶在作坊前支了张桌案,让吴伯登记。
裴府要了一件带纹的,郑府要了一件素色,张府要了一件带纹————不出半日,三十七件带纹款售罄,连素色款也很快卖完。
而萧府仆役又来了,这次带着一百贯钱。
“某家夫人说了,只要蜀锦的。”
窦师纶看向秋月。
秋月点点头:“卖吧。”
一件蜀锦款以一百贯成交,另一件被闻讯赶来的郑国公府,也就是李神通家以九十五贯买走。
最后一件,窦师纶亲自送去韦府。
韦尼子在暖阁见他,打开锦盒时,她看见那件蜀锦云肩托,绣的兰花纹清雅别致。
“国公说,此件是特意留给娘子的。”窦师纶道。
韦尼子手指抚过锦面,轻声问:“外头卖到多少了?”
“和娘子同款的,一件一百贯,一件九十五贯。”
她沉默片刻,有些不知作何表情才好,最后让婢女取来一个新缝的梅花香囊。
“麻烦参军,将这个带给国公。”
“喏。”
当夜,窦师纶拿着帐册走进千秋殿书房。
李智云正在看褚亮起草的府中章程,见窦师纶进就搁下笔,问他进展如何。
“国公,货款已清点完毕。”
窦师纶将帐册双手呈上:“素色款十五件,二十贯一件,售罄得三百贯。带纹款三十七件,三十贯一件,售罄得一千一百一十贯。蜀锦款售出两件,合计一百九十五贯。总计一千六百零五贯,加之前几位夫人所赠礼帛折价,共入帐一千七百贯左右。”
李智云接过帐册,目光扫过墨字勾画的数目:“成本呢?”
“物料、工钱并杂项开支,共计二百三十一贯。”
“甚好。”
李智云合上帐册,看向窦师纶:“扩产的事办得如何了?”
“下官已经新租了隔壁院子,这两日就能打通,女工新招了三十人,材料也追加了订单,月末就能到货。”
“产量能到多少?”
“五十人全力赶工,月产可达三百件,只不过蜀锦款用料难得,每月至多二三十件。”
李智云思忖片刻:“蜀锦款就定十件,带纹款一百件,素色款一百九十件,后两种价格不变,但往后每月只放一次货,日子固定。”
“下官明白。”
窦师纶忽然想起一事,说道:“今日又有三家商人来问,想从咱们这儿拿货,在外州售卖。”
“不给。”
李智云起身走到窗边,迎着拂面的微风,笑道:“这东西的利不在量,在稀,关中世家女眷就这么多,每人都有就不值钱了。”
“喏。”
窦师纶退下后,李智云回到案前,拿起韦尼子送的香囊,囊面的梅花绣得精致,凑近还能闻到淡淡的药草香。
他看了会儿,将香囊收进抽屉。
真是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