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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要将目光放长远

    修德坊在皇城西侧,是个不算太热闹的坊区。

    褚亮的新居在坊内东北角,是个两进的小院,门前立着棵老柳树,枝条光秃秃地挂着残雪。

    李智云只带了刘保运和两名侍卫,骑马来时天色尚早。

    刘保运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僮仆,他听褚亮说过楚国公,看眼前阵仗颇为相似,便慌忙要跪,却被李智云摆手止住了。

    “你家主人在府上吗?”

    “在、在的。”僮仆侧身让开道,“小的这就去通报阿郎————”

    “不必了,我自己过去。”

    穿过前院,正堂的门虚掩着,李智云推门进去,堂内无人,只听见东侧书房传来窸窣的纸页声。

    他示意刘保运留在堂外,自己走到书房门前,抬手在门框上轻叩了两下。

    “进。”

    褚亮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智云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褚亮正伏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细笔,在摊开的纸卷上勾画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见是李智云,忙放下笔起身。

    “国公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唤某过去便是。”

    “顺路而已。”

    李智云走到案前,案上堆着十几卷文书,有的纸张已经发黄卷边,有的墨迹尚新,旁边还摊着一张麻纸绘制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了不少地名。

    “这是————”

    “某闲着无事,将近年收到的关东、山南一带的公文抄录整理,又寻了些往来商贾打听,零零散散拼凑了些消息。”

    褚亮说着,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处:“国公请看这里。”

    李智云俯身看去,那处标着“浙阳郡”三个字,位置在秦岭东南,汉水上游,北连武关道,西连上洛,南接襄阳,东临南阳。

    “此地,某以为国公当留心。”

    “怎么说?”

    褚亮从案头抽出一卷册子翻开。

    “先说地理,淅阳郡在伏牛山南麓,汉水支流丹水、淅水贯穿全境,形成一片盆地。

    北有武关道通关中,东有方城缺口接中原,南有汉水连荆襄。汉末时魏蜀吴在此拉锯数十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智云听着,自光随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从长安往东南,过蓝田、商洛,出武关便是浙阳地界,再往南,顺汉水可下襄阳,直抵江陵。

    “先生接着讲。”

    褚亮翻过一页:“再说物产,淅阳盆地水土丰饶,宜种麦粟,山中多柞木,可养蚕缫丝。更紧要的是此地匠艺传承有序,虽非铁矿富集之地,但冶铸匠人技艺娴熟,文帝于此设过工官,大业年间方才改制。”

    铁矿和匠人。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意义就不一样了。

    褚亮继续道:“最后说人事,如今占据浙阳的是朱粲部将吕怀义,此人原为浙阳豪强,大业末聚众自保,后投朱粲。据商旅所言,吕怀义治军尚可,对本地大族也多安抚,不似朱粲那般滥杀。但终究是贼寇根基,人心未附。”

    他说到这儿,抬头看向李智云:“国公,浙阳此地进可图荆襄,退可守武关,又有粮铁之利。若将来朝廷要平定山南,此地首当其冲。即便不立刻用兵,也该早做绸缪。”

    李智云闻言,在案前渡了两步,最后停在窗前,窗外天色依旧灰蒙蒙一片。

    “先生的意思,是派人先去摸摸底?”

    “正是。”

    褚亮走到他身侧,低声道:“某以为,当以商队名义,选机灵可靠之人潜入淅阳,一探山川地理、关隘道路,绘成详图。二访本地豪强、匠户、军头,摸清人心向背。三查仓储粮秣,估量资用。”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递给李智云。

    木牌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正面刻着“浙阳张记”四个字。

    “这是?”

    “前几日有个从浙阳逃难来的老匠人,在某这儿留了信物,他说张家在浙阳经营三代,与本地铁匠、山民多有往来。若派人前去,或可从此处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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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智云接过木牌,在掌心掂了掂,木质坚硬,该是当地的柞木。

    “先生觉得派谁去合适?”

    褚亮沉吟片刻,说道:“此事凶险,需胆大心细又得通晓兵事,还要能看懂地形关隘,某思来想去,韩司马麾下那些老卒里或可挑出人选。”

    韩世谔的兵多来自河东和关中,见过阵仗也懂得藏锋。

    毕竟都是当过土匪的,在这一方面确实轻车熟路。

    李智云转过身走回案前,屈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人我来选,但走之前,需得先生给讲讲山南的风土人情,总不能让人两眼一抹黑就闯进去。”

    “这是自然。”

    褚亮点头道:“某这几日便将所知整理成册,凡山川险要、郡县豪强、物产交通一—

    注明,只是————”

    他稍微压低了些声音:“此事不宜声张,便是府中的知情者,也是越少越好。”

    “我明白。”

    李智云回头看向窗外,雪竟然又开始下了,点点雪花飘过屋檐。

    “商队的名义、货品、路线、接头的人,这些都要细细谋划,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某有一计。”

    褚亮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咱们可伪作晋商,河东的裴、柳几家在战乱后多有子弟携家南迁,散落各地,若扮作裴氏商队,往浙阳收购柞蚕丝、山货,再贩卖关中来的铁器、布匹,合情合理。”

    “铁器?”李智云挑了挑眉头,这个他是真舍不得。

    “正是。”

    褚亮放下笔:“淅阳有铁匠却缺好铁,关中有好铁却缺熟手,贩铁过去价高利厚,正可掩人耳目,再者铁器沉重,车队行得慢,沿途勘察也方便。”

    李智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原来先生连贩什么都想好了。”

    褚亮笑了笑:“某在陈朝为官时,曾随使团走过山南道,那时年轻,沿途所见所闻都记在心里,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火盆里的木炭爆了一声。

    李智云在书房里站了片刻,将褚亮整理的那些文书粗粗翻了一遍。

    有从朝廷旧档里抄录的户册田亩数,有商人口述的物价行情,还有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零碎传闻,列如某地豪强养了多少部曲,某处关隘驻了多少兵,某条山路几日可通。

    一眼看去确实杂乱,但是经过褚亮拼凑,渐渐也就清淅了起来。

    “这些消息难得,先生费心了。”李智云合上最后一卷册子。

    “分内之事。”

    褚亮拱手道:“某既为府内长史,自当为国公分忧。”

    李智云没接这话,转而问道:“先生觉得,若真有那么一日,取淅阳需多少兵马?”

    褚亮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武关开始,沿着丹水一路向下。

    “武关至淅阳城约二百里,山路崎岖,大军行进不易。若从关中发兵,步骑混编,少则半月,多则二十日可达城下,但————”

    他的手指停在浙阳城的位置。

    “淅阳城临淅水而建,三面环山,城墙是前魏时重修过的,堪称坚固。吕怀义手下虽然多是乌合之众,可据城而守,没有三五倍兵力强攻不下。更麻烦的是,若战事拖延,荆襄的朱粲可能会来支持。”

    李智云听明白了。

    硬打不是办法,至少不是好办法。

    “所以先生才说要先摸清人心,若能让城中豪强、军将生出异心,或可事半功倍。”

    “正是此理,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浙阳本地大族与吕怀义本非一心,只是乱世求存罢了,若有朝廷大义,再许以利禄,未尝不能动摇。”

    这也是李智云的老路子,他在华阴起兵的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

    窗外天色更暗了,书房里点了灯。

    李智云摸索着下巴,觉得褚亮所说确实妥当,便说道:“这两日吧,我让韩世谔挑些人来,先生将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准备的准备好,商队年前就出发,趁着大雪还没有封山。”

    “诺。”

    褚亮送李智云到院门口时,雪已经下大了。

    刘保运牵过马,李智云翻身上去,转头道:“先生请回吧,外面天冷。

    褚亮站在檐下拱手:“国公路上小心。”

    马蹄声在雪天里渐渐远去。

    这时,有个老仆凑了过来,低声道:“阿郎,楚国公当真要管山南的事?那地方离长安可远着呢。”

    褚亮望着巷口消失的背影,许久才道:“莫要只顾着眼前,要将目光放长远。”

    他转身回屋,走到书房门口时停下脚步。

    “去把东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接下来几日我要见些人。”

    “是。”

    书房的门关上,炭火将褚亮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重新坐回案前,摊开一张新的麻纸,提笔写下“渐阳事宜”四个字。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小字:“腊月遣人,明春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