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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风来

    二月十二,内乡县城。

    这一日的风刮得紧,整座县城象是个被捅了一棍子的马蜂窝,乱哄哄一片。

    铁匠铺的炉火始终没有熄过,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着磨刀声,听得人牙酸。

    而且县衙内,李智云捏着半块胡饼,一边嚼一边盯着舆图上的三个红圈。

    堂下,褚亮、褚遂良、刘保运,还有几个刚提拔上来的校尉分列两旁。

    一名刚回来的斥候缓了口气,指着舆图说道:“禀国公,左路军将近五千人,打的是李字旗,领兵的是朱粲义子李邪,沿着丹水东岸走,多半是想抄咱们的后路,截断去往商洛的道。”

    “右路军也有五千人,大张旗鼓地往菊潭方向去,看样子是要防着吕子臧。”

    “中路呢?”李智云问。

    斥候声音沉了几分:“中路人最多,号称五万,还带着军粮,浩浩荡荡地压在官道上,离内乡不过五十里了。”

    按照朱粲的秉性,所有人都知道那军粮是什么。

    “都说说吧。”

    李智云咽下嘴里的饼子,拍了拍手上碎屑:“朱粲把夫军分作三路,这是想做什么?”

    “虚张声势,分进合击。”

    褚亮往前跨了一步,拿着一根细木棍,在舆图上点了点:“朱粲这是欺负咱们兵少,左路断后,右路阻援,中路平推。”

    “他是想把内乡变成一口锅,将咱们闷在里头煮了。”

    李智云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我也是这般想的。”

    “国公,此局看似凶险,实则有隙可乘。”

    褚亮目光灼灼,说道:“朱粲分兵,乃是兵家大忌。他以为咱们只有七千人,且多是新卒,不敢出城野战,只能固守,所以他才敢分兵去防备吕子臧和截断退路。”

    “所以如果守在城内,便是正中其下怀,只要朱粲大军完成合围,咱们就是瓮中之鳖了。”

    说到这里,褚亮用木棍重重敲了一下案边:“但咱们若是反其道而行之呢?”

    “擒贼先擒王?”褚遂良接过了话茬。

    “正是!”

    褚亮点头:“左右两路多是裹挟的流民和杂牌,战力平平,唯独这中路是朱粲的命根子,只要咱们打断了这根脊梁骨,其馀两路自然也就散了。”

    李智云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向门口:“侯君集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门帘子被掀开,一股子寒风夹杂着馒臭味卷了进来。

    侯君集这回扮作是个乞丐,浑身上下的衣裳都在滴水,头发结成了一缕一缕的冰碴子。

    他也不行礼,直接冲到火盆边,哆哆嗦嗦地烤着手。

    “冻————冻死耶耶了。”

    李智云对此也没辄,让他骑马去打探不听,侯君集非觉得这般更方便行动。

    侯君集哈着白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扔在桌案上:“国公,某都摸清楚了。”

    李智云让亲兵递给他一碗热姜汤:“慢点说,都在哪?”

    侯君集灌了一大口姜汤,这才缓过劲来:“朱粲确实在中路,我看见了他的金顶大轿,有二十六个人抬着,稳当得很,而且他的御膳房也在中军。”

    “御膳房?”旁边的刘保运愣了一下。

    “是我抓了个探子审出来的,就是上百辆装着福肉的大车,还有几个专门负责宰杀烹煮的厨子。朱粲走到哪吃到哪,这帮厨子就是他的命根子,绝不会离身。”

    “那就没跑了!”

    李智云倏地站起身,带翻了脚边的马扎,发出咣当一声响。

    他双指并拢,从舆图边缘划向那个代表中路军的红圈:“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左路不管,右路不理,咱们手里这就这点本钱没法分开用,只有将拳头捏紧了,猛打他最要紧的地方!”

    “国公要出城野战?”一名校尉有些迟疑,“咱们只有七千人,新兵占了不少,而朱粲的中军可是有两万贼寇啊。

    “这两万人没必要当真。”

    李智云一边收紧护腕,一边说道:“朱粲真正能打的能有五千人就不错了,何况他还带了那么多辎重,其军首尾难以相顾,正是伏击良机。”

    他又望向侯君集,问道:“你刚才说朱粲的大轿在什么位置?”

    “在中军靠后的位置,前面是先锋,中间是军粮车队,他负责压阵。”

    “好。”

    李智云微微颔首:“传令下去,把所有骑兵都集中起来,哪怕是伙夫骑的驴也给我算上,咱们不在城下打,咱们去这里————”

    他的手指,落在了内乡城东二十里的断头谷。

    那里是一片起伏的丘陵,沟壑纵横,最适合伏击,也最适合将一支庞大队伍切成几段。

    而且最主要的是,朱粲若想最快兵临城下,那么此地就是最佳捷径,能节省将近两天的路程。

    现在军议定下了调子,便是加快备战。

    只是仗还没打,后勤先出了岔子。

    李智云正准备出门,去校场慰问一下将士,就被急匆匆赶来的刘保运追上。

    “国公!不行啊!这没人啊!”他急得满头大汗。

    李智云停下脚步,皱眉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征调民夫运送滚木礌石,还有修补城防吗?”

    “征不动!”

    刘保运苦着一张脸:“咱们刚占了内乡没几天,百姓心里没底,一听说朱粲带了十万大军杀过来,城里富户还好说,但那些平头百姓恨不得钻进地窖里不出来。”

    “刚才我派差役去敲锣招人,喊破了嗓子也没几个人出来。”

    “都怕死?”李智云问。

    “国公,谁能不怕死啊?再说了,百姓们私底下都在传,说咱们唐军要是打不过,肯定拍拍屁股就跑回关中了,到时候朱粲进城,谁要是帮过咱们,那就是全家下油锅的罪过。”

    李智云扯扯嘴角,清楚有人在造谣。

    多半是范文超的手笔,不过目前看来,倒是个送上门的好机会。

    在乱世里,百姓就象是惊弓之鸟,他们不在乎谁当皇帝,只在乎能不能活过明天。

    唐军虽然纪律严明,但毕竟初来乍到,比起朱粲积威已久的恐怖,这点好感还不足以让他们拿命去赌。

    “跟我走。”

    李智云转身,没去校场,而是走向县城的西门。

    途中,他正好撞见数十个准备结伴逃难的百姓,还有不少缩头缩脑看热闹的闲汉。

    寒风呼啸,卷着地上的枯草。

    “全都站住!”

    李智云一声暴喝,原本乱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双恐惧、麻木、疑惑的眼睛看向他。

    李智云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盖好印章的文书,都是前几日刚刚丈量好,准备发下去的田契。

    “认识这是什么吗?”

    李智云举起手中的田契,大声吼道:“这是地!是内乡城外五万亩无主的良田!是你们祖祖辈辈做梦都想要的土地!”

    “前几天某说了要分田,有人信有人不信!”

    李智云猛地拔出横刀,一刀砍在面前的木栏杆上,木屑纷飞。

    “现在朱粲来了!他是来干什么的?他是来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睡你们的婆娘,还要顺带将土地抢走,变成长荒草的坟头!”

    “有人想跑?好啊!我的兵不拦着,你们尽管跑!”

    李智云指着城门方向,大吼道:“出了这个门,外头就是朱粲大军!你们两条腿跑得过马蹄子么?还是你们觉得离开内乡就能活命吗?!”

    一个稍微胆大些的老汉张开嘴,颤巍巍地说道:“大总管,我们也不想跑,可那朱粲实在是太凶了,我们怕啊!”

    “怕有什么用?今日怕他,明日来个刘粲、张粲、周粲,你也接着怕,接着跑吗?”

    李智云说完,把手里的田契往天上一撒。

    狂风卷起那一张张写着名字的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人群头顶。

    “某和朱粲交战,都不需要你们上去砍人!某只要你们帮忙运些木头石块!

    让你们去修筑自己和子孙后代居住的城池!”

    “而且某让你们白忙活了吗?某是不是让人给被征调的人发放赏钱和管饭?

    ”

    李智云伸出手,抓住一个年轻后生的衣领,把他拎到面前。

    “你叫什么?”

    那后生吓得浑身哆嗦:“关————关铁。”

    “你被征调过吗?哪怕你没被征调过,你的亲朋好友没人被征过吗?他们的赏钱有被克扣一分一厘吗?”

    后生看着李智云那双的眼睛,本能地点了点头:“没————”

    “大声点!”

    “没被克扣!”关铁登时大喊一声。

    “那你想不想让你耶娘,让你以后的儿子都有地种,有饭吃?”

    “想!”关铁这次喊得中气十足。

    李智云拍拍他的后背,环视四周:“某李智云把话撂在这里,这一仗某不会走,在某死之前,朱粲别想进城一步!”

    “但某手里只有七千个弟兄,所以某需要人帮我抬石头,帮我运粮!”

    “这是为了我吗?不!是为了你们!为了你们刚分到手的那几亩地而已!”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

    那个叫关铁的后生弯下腰,捡起脚边一张田契,上面正好写着他那死鬼老爹的名字。

    关铁死死攥着那张文书,指节发白。

    “干了!”

    他红着眼吼了一嗓子:“我不跑了!反正也没活路!为了地,跟朱粲拼了!”

    有他领头,那种被压抑许久的绝望,以及对土地的渴望,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对!拼了!”

    “大不了就是个死!也不能让那帮畜生把地抢回去!”

    对于农民来说,土地就是命。

    刘保运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原本畏畏缩缩的百姓,此刻一个个象疯了一样挥舞着拳头,眼框不由得有些发热。

    “国公————”他喃喃自语,“您这是把他们的魂给叫回来了。”

    李智云来到刘保运面前,沉声道:“莫要感慨了,现在你要人有人,要力有力,天黑之前动起来,现在一刻都眈误不得。”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