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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用计

    二月十五,夜。

    内乡县衙后堂,灯火昏黄。

    范文超活象只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每响一声,这位县令就跟着哆嗦一下。

    他是个聪明人,或者说自以为聪明。

    李智云虽然在断头谷布下了口袋阵,但范文超并不看好。

    那可是朱粲啊,吃人不吐骨头的迦楼罗王,手底下数万号人,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把这只有七千兵马的楚国公给淹了。

    若是唐军败了,朱粲进城,头一个要祭旗的就是他这个降官。

    “得再留条后路!”

    范文超咬了咬牙,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蜡丸。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手腕却抖得厉害。定了定神,在绢帛上写下一行小字:“李智云欲做困兽斗,唐军主力尽出,伏于城东二十里外,然兵甲不整,人心浮动。大王若至,可趁城内空虚直取内乡,其军不战自溃。”

    迅速写完,他将绢帛卷好,塞进蜡丸封了口。

    “来人。”范文超低声喊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他的心腹家丁,而是一个穿着皮甲的壮汉。

    这汉子手里抛着一把短刀,刀锋在指尖跳跃,甩出朵朵刀花。

    “范明府,这么晚了,是要给谁写家书啊?莫非是亲戚?”

    赵青咧嘴一笑,顺手柄门门给插上了。

    这个动作落在范文超眼里,顿时觉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摔倒在地:“赵——

    ——赵将军,误会,都是误会啊————”

    “误会?”

    赵青上前一步,劈手夺过那枚蜡丸,手指猛地一捏。

    “咔嚓。”

    蜡丸碎裂。

    赵青没看里面内容,直接揣进怀里,然后像拎小鸡一样,一把薅住范文超的衣领,拖着他就往外走。

    “走吧,国公等你半天了。

    正堂之上,炭盆烧得正旺。

    李智云坐在胡床上擦拭横刀,褚遂良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卷兵书,但心思显然不在书上。

    “国公,人带到了。”

    赵青把范文超往地上一扔,他在地板上滚了两圈,直到撞到桌腿才停下。

    范文超顾不得疼痛,趴在地上拼命磕头:“大总管饶命!罪官是一时糊涂!

    是被猪油蒙了心!求大总管开恩啊!”

    李智云没说话,只是专心地擦着刀。

    铮亮的刀锋映着火光,晃得范文超眼睛生疼。

    褚遂良从赵青手中接过绢帛,看过后小声念给李智云听。

    “范文超,你这封信写得不错。”

    良久,李智云才停下动作,把刀插回鞘中,发出清脆的归鞘声。

    “城内空虚,人心浮动,兵甲不整,这十二个字,倒是把我想说的话都替我说了。”

    范文超一愣,抬头看着李智云,满脸茫然。

    “你不必死。”

    李智云站起身,走到范文超面前,居高临下道:“朱粲生性多疑,若是没有你这封信,他未必肯一头扎进我的口袋里,所以我要你再写一封。”

    “再————再写一封?”

    “登善。”李智云喊了一声。

    褚遂良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画好的布阵图,扔在范文超面前。

    “照着这个描。”

    褚遂良的声音有些冷:“告诉朱粲,唐军为了不暴露,特意没有在谷中埋伏,而是将精锐布置在五里外的林子中,想要趁他过了半道再出动。”

    范文超看着那张图,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这是要拿他当饵,去钓朱粲这条大鱼。

    如果朱粲信了,以为断头谷没有伏兵,那么为了抢时间,他定会加速进军,力求用最快的速度过了这最险的一关。

    一旦如此,便是中计了。

    “快写吧,写好了你是功臣,内乡还是你做主,写不好,我有的是机会把你剁碎了,再扔出去喂狗。”

    范文超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抓起笔。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字迹别太工整。”李智云淡淡地补了一句,“手抖一点,要让他看出来你很怕。”

    一刻钟后。

    快马从县衙后门溜了出去,直奔南边的朱粲大营而去。

    菊潭,南阳郡丞大营。

    这里距离内乡不过百里,地势平坦,正好卡在内乡通往南阳郡治的必经之路上。

    三千郡兵早已扎下营寨,营盘虽然不大,但布置得井井有条,深壕高垒,显然是下了苦功夫。

    中军大帐内,年过五旬的吕子臧穿着半旧官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眯着眼睛看着挂在架子上的舆图。

    不多时,一名校尉大步走进来,抱拳道:“郡丞,探子回报,朱贼只分了小股兵力来防备咱们,主力应是直奔内乡去了,咱们要不要动一动?”

    “动?往哪动?”

    吕子臧吹了吹茶沫,漫不经心地问道。

    “自然是去内乡!”

    ——

    校尉有些激动:“朱粲那厮人人得而诛之!如今李智云以孤军迎战,咱们若是在此时从侧后方杀出,定能一举剿灭朱粲!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立功良机啊!”

    “立功?”

    吕子臧放下茶盏,抬眼看了校尉一眼:“马校尉,你太年轻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在内乡和菊潭之间划了一道线。

    “朱粲是狼,聚在一块吃肉,而李智云是虎,可是要吞地盘的。”

    吕子臧叹了口气:“咱们是隋臣,如今大隋虽然————唉,但咱们只要守住这南阳郡,便是对朝廷尽忠。”

    “那李智云又是什么人?明眼人都知道这家人是反贼,李渊不过是行曹操之举,徜若咱们现在帮了他,一旦成功将朱粲灭掉,这南阳以后是谁的?是他李家的,还是朝廷的?”

    马校尉涨红了脸:“可————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遭殃啊!朱粲要是胜了,内乡几万百姓必定遭屠!”

    “那若是李智云胜了呢?”

    吕子臧反问道:“李智云在内乡搞分田地收买人心,只要他赢了,这把火就会烧遍整个南阳,到时候那些豪强会怎么看咱们?咱们拿什么去养这三千弟兄?”

    帐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在吕子臧眼里,无论是朱粲还是李智云,都是威胁,最好的结果便是两败俱伤。

    “传令下去。”

    吕子臧背过身,看着火盆中的木炭说道:“全军严守营寨,没有本官的将令,谁也不许擅自出击,若有违令者,斩!”

    马校尉紧紧握着刀柄,看着吕子臧那有些佝偻的背影,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抱拳应诺,转身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吕子臧重新端起那盏茶。

    茶已经凉了。

    “这世道————”他喃喃自语,“活着才是最难的。”

    次日清晨。

    内乡县城南门外的校场上,寒风如刀。

    两千名身穿杂色衣裳的壮汉列队站立,他们不是正规府兵,而是各家各户愿意从军的乡勇和民壮。

    为首的,正是那个曾带头闯县衙的刘大郎。

    李智云一身戎装,没有骑马,步行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身后,赵青扛着一面崭新的大旗。

    李智云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台下的一张张陌生脸庞,这里面有铁匠,有贩夫,有刚丢下锄头的农夫,也有读过几天书的落魄书生。

    李智云冲身后的亲兵招了招手。

    数百坛酒被搬了上来,拍开泥封,酒香瞬间在风中弥漫开来。

    “倒酒。”

    李智云接过一只粗瓷大碗,亲兵给他倒满。

    他举起酒碗,对着众人喊道:“某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都在打鼓,毕竟对面是朱粲,你们饱受其苦,怕也是正常的,这既不丢人也不怯懦。”

    “但是!”

    李智云话锋一转,突然拔高声音:“咱们身后是内乡城,城里有你们的爹娘,有你们的妻子!这一仗要是输了,爹娘会被煮了吃,妻子会被糟塌!”

    “所以告诉某,能不能退?!”

    “不能!”

    “不能!”

    两千条汉子齐声怒吼,声音震得校场边的旗杆都在颤斗。

    李智云微微颔首,大步走到刘大郎面前。

    “刘琰。”

    “某在!”刘大郎顿时挺起胸膛。

    “从今日起,你就是山南道行军大总管麾下的校尉了。”

    李智云将手中的酒碗递给他:“喝了这碗酒,这面旗就交给你。”

    “某要你带着这两千弟兄,守住咱们的粮道,给前线运送辎重。”

    李智云不可能让这些没见过血的人现在上阵,否则要是遭到朱粲的猛烈反击,这些人未必扛得住,甚至可能会打乱他的部署,所以放在后方运送物资才是最稳妥的。

    刘琰双手接过酒碗,仰头一口干了。

    酒水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他猛地一擦嘴,红着眼睛喊道:“请大总管放心!”

    “好!”

    李智云从赵青手中接过那面大旗,郑重地塞进刘大郎手里。

    “接旗!”

    刘大郎紧紧抱住旗杆,旗面在风中展开,发出猎猎声响。

    李智云转过身,重新举起一碗酒,面向全军。

    “弟兄们!这一仗,不是为了某李智云,也不是为了唐王,仅仅是为了你们自己能有个出路!”

    “某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这一仗打赢了,某会亲自向唐王请示,每位参与此战的弟兄,不管是在后方运粮还是在前线接敌,全都重重有赏!”

    “随某干了这一碗,此战不胜不还!”

    “干!”

    “干!”二月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