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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业火

    日头升到了正当中。

    朱粲的大军已经有一大半挤进了谷道。

    前锋张六彪的人马已经快摸到了北边的出口,而朱粲的中军金顶步辇,正好卡在谷底最宽阔,也是两侧土塬最高耸的位置。

    至于后军,还拖拖拉拉地在谷口外头几里地,等着往里挤。

    土塬顶上,一处不起眼的灌木丛后。

    李智云趴在黄土上,如果将脸颊贴着地面,甚至能感觉到数万人马踩踏大地传来的震动。

    “国公,差不多了。”

    侯君集猫着腰凑过来,沉声道:“蛇头快出洞了,七寸正好在咱们刀底下。”

    李智云没回头,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莫急,再等等。”

    下方的官道上,一名流寇校尉正挥舞着鞭子,抽打着那群推车的民夫:“快点!没吃饭吗?大王要去内乡城里用膳,误了时辰把你们全都煮了!”

    车轮滚滚,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又过了一刻钟,李智云觉得时候到了,便站起身拿出一面红色令旗。

    “动手!”

    伴随着一声暴喝,令旗狠狠挥下。

    “起!”

    侯君集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挥刀便砍,对着固定在旁边的几根粗大麻绳狠狠斩下。

    崩!崩!崩!

    绳索断裂的动静,在寂静的山谷上方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便是轰隆隆如同闷雷般的巨响。

    早已堆积在两侧坡顶的数百块巨石、滚木,失去了绳索牵引,顺着徒峭的坡度呼啸而下。

    “什么声音?”

    朱粲正坐在步辇里闭目养神,听到声响猛地睁开眼。

    还没等他掀开帘子,一声巨响就在他不远处炸开。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中一辆装满辎重的大车,瞬间木屑飞溅,拉车的骡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砸成了一滩肉泥。

    “落石!有落石!”

    “埋伏!上面有埋伏!”

    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瞬间破坏了队伍的行进节奏。

    最前方的谷口处,几十根巨大的原木轰然落下,互相交叠,死死堵住了去路。

    张六彪的前锋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滚木阵砸倒了一片,剩下的全被堵在里面,进退不得。

    与此同时,后方的谷口也被相同的手笔封死。

    这回就是瓮中捉鳖了。

    “射!”

    李孝常站在另一侧的土塬上,面色冷峻,手中长剑挥下一千名早已张弓搭箭的伏兵同时松开弓弦。

    这一轮不是抛射,而是居高临下的直射。

    箭矢直扑谷底,遵从着李智云之前下达的军令。

    不射人,先射牲口!

    一侧是弓箭,另一侧则是弩箭,噗噗噗地扎进牛马和骡子的身上。

    “希律律——!”

    谷道里,受惊和中箭的牲口发了疯,它们扬起蹄子,不分敌我地乱踢乱撞。

    几名试图控制坐骑的流寇骑兵直接被甩下马背,还没等爬起来,就被自家战马的蹄子踩碎胸骨。

    原本就拥挤不堪的队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稳住!别乱!给孤稳住!”

    朱粲从步辇里跳了出来,他反应极快,顺手抓过两名亲兵挡在身前。

    笃笃笃!

    几支流矢钉在那两名亲兵的盾牌和身体上,鲜血溅了朱粲一脸。

    “大王!两边全是唐军!咱们中计了!”

    一名偏将披头散发地冲过来,话还没说完,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天而降,正中他的头盔。

    咔嚓一声,偏将吭都没吭一声,便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红白之物顺着盔甲缝隙流了出来。

    朱粲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双凶戾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这并非普通伏击,而是要绝了他的根!

    “结阵!圆阵!”朱粲嘶吼着,砍翻了一个抱头鼠窜的溃兵,“谁敢乱跑,孤就活剥了他!”

    在他的威慑下,中军的亲卫,也就是号称“食人魔”的精锐,硬是顶着落石和箭雨,在他周围勉强组成一个盾阵,将朱粲给护在中间。

    土塬之上,李智云看着底下那个像乌龟壳一样的盾阵,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结阵?我看你能结到几时。”

    在他身后,大量士卒抱着干透的柴草,上面还淋满了猛火油和动物油脂。

    “这些都是给朱粲的见面礼,送下去吧。”李智云说道。

    “扔!”

    侯君集一声令下。

    无数捆柴草被点燃引信,然后象一个个火球般被抛下山谷。

    呼呼呼!

    火球带着黑烟,在空中翻滚,落入拥挤的人堆和车阵之中。

    谷底本就干燥,再加之被砸碎的大车、散落的布帛,这些全都是最好的引火物。

    “火箭!放!”

    李孝常那边,第二轮打击紧随其后。

    数百支火箭如流星雨般落下。

    轰!

    一点火星落入淋满油脂的柴堆,瞬间便是一条火龙腾空而起。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原本干冷的断头谷,在眨眼间变成了炼狱。

    火焰吞噬了马车,引燃了流寇身上的皮甲和破袄。

    “啊—!火!救命啊!”

    “烧死我了!水!哪里有水!”

    凄厉的惨叫声盖过了战马嘶鸣。

    那些身上着火的流寇像没头苍蝇一样在人堆里乱撞,把火种带到更多人身上。

    空气中,逐渐弥漫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大王!大王快走吧!步辇烧着了!”

    朱粲的那顶金顶步辇已经被几个火球砸中,丝绸和毛毡瞬间起火,金漆在高温下开始融化,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朱粲被烟熏得眼泪直流,胡须都被烧焦了一半。

    他看着周围一个个倒在火海中的手下,知道如果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马!给孤找匹马来!”

    朱粲一脚踹开身前举着盾牌的亲卫,象疯了一样大吼。

    一名亲兵牵着战马冲了过来,这马的尾巴都着了火,正疯狂地旭蹶子。

    朱粲也不管那么多,仗着自己一身蛮力,硬生生勒住缰绳,翻身上马。

    可是该往哪走?往哪走有活路?

    他四下张望,只见前后都是火墙,两侧是不断射下来的冷箭。

    “大王!北边!北边的火势小些!”

    张六彪提着两把被熏黑的板斧,从前锋的位置杀退回来,大吼道:“刚才落石虽堵了路,但还有缝隙!咱们冲过去,把木头搬开就能活!”

    北边?

    朱粲抬头看向北侧谷口,那是来时路,火势确实稍弱,而且相比于南侧彻底封死的巨石,北侧的滚木似乎并非不可撼动。

    那是唯一的生路。

    “会不会是陷阱————”

    朱粲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李智云既然设伏,怎么会留个口子?

    但此刻,火就在屁股后面烧着,热浪烤得他眉毛都在卷曲,哪里还顾得上是不是陷阱?

    陷阱里或许有刀,但留在这里只有火!

    “弟兄们!”

    朱粲举起鬼头大刀,怒吼一声:“不想变成死人的都跟孤往北冲!冲出去就能活!冲出去孤重重有赏!”

    “杀!”

    在他身边,还剩下五六百名最凶悍的亲卫。

    这些人都是跟随朱粲多年的亡命徒,知道朱粲要是死了,他们也活不成。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这群被火烧得半死不活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们用盾牌护住头顶,用身体撞开挡路的自家溃兵,哪怕身上着了火,也嗷嗷叫着护着朱粲往北突围。

    “想跑?”

    李孝常看到了谷底那股逆流而上的红潮,立刻调转弓弩:“射死那个骑马的胖子!”

    嗖嗖嗖!

    十几支箭矢直奔朱粲而去。

    “大王小心!”

    两名亲卫猛地跳起来,用身体挡在马前。

    噗噗!

    箭矢贯穿了他们的胸膛,两人喷着血倒下,但朱粲却毫发无损。

    “滚开!都给孤滚开!”

    朱粲此时已经杀红了眼,手中的鬼头刀上下翻飞,不管是唐军射来的箭,还是挡在路上的自家伤兵,统统劈开。

    战马踩着无数的焦黑尸体,在烈火与浓烟中硬生生蹚出一条血路。

    “李智云!你烧不死孤!”

    “待孤回到新野,定要起大军报仇!孤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