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铁,压得北疆大地喘不过气。
那声突兀的鸟鸣之后,再无动静。
前方百步,一根绊马索横亘小径,在月光下泛著微不可察的银光。
就在这时,远处地平线微微震颤,像是冻土之下有巨兽苏醒。先是极轻的蹄声,如雨点落瓦,继而汇聚成潮,轰然逼近。黑影自荒原尽头涌出,一队、两队无数骑影撕裂夜幕,火把连成一条燃烧的长蛇,直扑断马渠而来。
匈奴大军到了。
“传令!”萧寒低喝,声音压得极沉,“各段点亮烽燧,关闭隘口闸门!全军进入迎战状态!”
亲卫疾奔而去。片刻后,三道狼烟冲天而起,划破寂静。沿墙哨卒点燃火盆,将赤红光芒投向夜空。沉重的木闸从两侧滑出,轰然合拢,封死了主通道。弓弩手迅速就位,前排持盾蹲伏,后排搭箭上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敌骑越来越近,马蹄踏碎冻土,震得地面微颤。最前方是百余名轻装斥候,手持弯刀,四散探路。他们冲入峡谷入口,马速未减,一头撞进第一道陷阱区。
“咔——”
一声闷响,翻板陷坑应声塌落。三匹战马惨嘶坠入,尖桩贯穿马腹,骑手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再无声息。余者惊骇勒马,阵型大乱。
可紧随其后的主力毫不迟疑,号角呜咽,冲锋之势更急。千骑齐发,如黑潮拍岸,直扑城墙。
“放箭!”前线校尉怒吼。
刹那间,秦军弩阵齐射。箭雨腾空而起,划出弧线,狠狠扎入敌群。前列匈奴骑兵接连中箭落马,但后续人马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有人挥舞皮盾格挡,有人俯身贴鞍,借马速强行突进。
第二批敌骑冲至绊马索阵,数十匹战马骤然失蹄,前腿被绊倒栽,后骑收势不及,接连相撞,顿时人仰马翻。滚木礌石自墙头砸下,将翻倒的敌兵碾成肉泥。浓烈血腥味弥漫开来,混著焦土与铁锈的气息,令人作呕。
可匈奴依旧不退。
第三波冲锋接踵而至,这一次,他们改用重甲骑兵开道,马前悬挂牛皮挡板,硬生生撞开障碍。数名悍勇之徒跃下马背,扛起粗木撞锤,猛击城门。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城墙之上,守军伤亡渐增。一名弓手被流矢贯颈,仰面倒下;另一侧,两名士卒合力推石,却被飞来的标枪穿透肩胛,鲜血喷溅在夯土墙上。伤者被拖往后方,哀嚎声断断续续,很快被新的喊杀掩盖。
东侧一段墙体出现松动,原本埋设的尖桩坑被填平,敌军正试图攀爬。几个披毛毡的匈奴兵已爬上半截,挥刀砍向守军。一名秦卒被劈中额头,头盔崩裂,血流满面仍死死抱住敌人一同滚落。
扶苏此时已登上主防线最高处的瞭望台。他未披铠甲,只著素袍外罩轻甲,手中紧握一面令旗。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看着眼前血战,脸色铁青,却未退半步。
“调预备队!”他对身边传令兵吼道,“东侧危急,立刻增援!”
传令兵领命而去。扶苏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阶梯,直奔那段即将失守的墙头。
当他出现在战场前沿时,正逢一轮猛攻结束。尸骸堆积如丘,血浸透冻土,凝成暗紫色冰壳。残破的旗帜斜插在尸堆中,火焰将熄未熄。守军人人带伤,有的拄矛喘息,有的默默包扎伤口。
“公子?!”一名老兵认出他,声音颤抖。
扶苏没有回答,而是几步上前,抓起一根滚木,亲自搬至缺口边缘。“还能战的,跟我来!”他大声道,“身后是家国!一步不退!”
这话如惊雷炸响。原本疲惫不堪的士兵纷纷挺直腰杆,有人嘶吼回应:“死战!”
“死战!”
“死战!”
呼声层层叠叠,在山谷间回荡。新一批滚木礌石运抵,箭矢补给到位。伤员被抬离,生力军填补缺口。士气为之一振。
而在高地密林中,萧寒始终未动。他蹲在一棵枯树后,透过草叶缝隙观察整个战场。他知道此刻还不是出击时机。冒顿尚未投入主力,匈奴大军也未完全进入伏击圈。他必须等,等对方把所有筹码都押上来。
他看见敌军攻势一波强过一波,也看见秦军凭借工事苦苦支撑。他知道这一仗不会轻松。但他更清楚,只要防线不破,胜利就在前方。
忽然,他注意到敌阵后方一阵骚动。一骑快马从中军冲出,直奔高坡。马上之人披玄色大氅,头戴鹰羽冠,面容冷峻如铁——正是冒顿单于。
冒顿立于高坡之上,俯视战局。他双目如鹰,扫过秦军防线,眉头越皱越紧。本以为秦军边防松懈,可眼前这座断马渠壁垒森严,陷阱密布,守军意志坚定,远非昔日可比。
“为何还未破?”他冷冷问身旁部将。
“回单于,秦军工事坚固,又有滚木礌石压制,我军难以靠近。”部将低头答道,“且多批冲锋皆陷于陷阱,伤亡已达三百余骑。”
冒顿眼中怒火一闪。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一刀斩下那部将头颅。鲜血喷涌,尸身栽倒马下。四周将士无不胆寒。
“再敢言退者,与此同例!”他厉声道。
随即又有一名百夫长策马上前:“单于,夜战不利,不如暂且收兵,待天明再攻。”
话音未落,冒顿反手一刀劈去,将其斩于马下。
“懦夫!”他怒吼,“今日若不能破此关,明日秦军援至,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传令——第二梯队‘苍狼骑’,即刻投入战斗!给我撕开缺口!”
号角再度响起,比先前更加凄厉。一支全身漆黑甲胄的骑兵自后军杀出,人人佩戴狼首面具,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却气势逼人。这是冒顿亲手打造的精锐死士,从未在战场上露面,今日首次出动。
他们分成三路,一路直扑东侧薄弱段,一路佯攻西侧牵制,最后一路由冒顿亲信率领,隐入峡谷北侧密林,意图绕后偷袭。
萧寒立即察觉异常。他眯眼细看,发现北侧林中有微弱反光——那是兵器出鞘的痕迹。
“不好!”他低声咒骂,“他们想绕后!”
他迅速取出信号筒,点燃一支红色焰火。火光升空,炸成一朵猩红莲花。这是紧急警报,提示后方指挥所加强戒备。
同时,他下令伏兵不动,继续潜伏。眼下敌军主力仍未全部进入伏击区,贸然出击只会打草惊蛇。他必须忍,哪怕眼睁睁看着敌军逼近友军侧翼。
此刻,东侧城墙已陷入苦战。苍狼骑悍不畏死,顶着箭雨强行架梯攀爬。一架云梯搭上墙头,两名匈奴兵跃上,挥刀连斩三人。守军拼死围堵,才将他们推下。
扶苏仍在墙头督战。他左臂被飞矢擦伤,血染袖口,却浑然不觉。他亲自执槌敲响战鼓,鼓声如雷,压过喊杀。
“守住!再撑一刻!”他吼道。
一名老校尉满脸是血,跪倒在地:“公子弟兄们快撑不住了!请下令撤入内堡!”
扶苏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们身后没有内堡。只有百姓的屋檐、孩子的哭声。今日若退一步,明日便是屠城之祸。我不退,你们也不能退。”
老校尉浑身一震,咬牙爬起,重新执矛而立。
与此同时,萧寒发现敌军中军开始向前移动。冒顿本人策马前行,距前线不足五百步。这意味着他已将全部希望押在此战,一旦失败,匈奴将元气大伤。
机会来了。
但还不到时候。
他盯着战场每一寸变化:苍狼骑虽勇,但推进缓慢;秦军虽疲,但阵脚未乱;陷阱仍在发挥作用,每一轮冲锋都有敌骑落坑。时间,正在向秦军倾斜。
他又看向西面山脊。那里本该有一支游骑巡逻,此刻却不见踪影。他心中一凛——难道已被绕后的小股敌军清除?
正思索间,西侧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火光闪现,喊杀声由远及近。
“报——!”一名满身血污的斥候冲上瞭望台,“西岭遭袭!敌骑百余自密林突入,正逼近后勤营!”
扶苏闻言变色。后勤营储存粮草、箭矢、火油,一旦失守,前线将彻底崩溃。
“派多少人?”他问。
“三百步卒已在阻击,但恐难久持!”
扶苏当机立断:“调两百弓手增援西岭!令主防线收缩防御,优先保核心阵地!”
命令传达下去。部分兵力开始调动。然而此举也让主墙防线压力倍增。匈奴见状,立即加大猛攻力度。五架云梯同时搭上墙头,数十名敌兵蜂拥而上。
“放火油!”前线将领嘶吼。
陶罐砸下,火油泼洒,随即引燃。烈焰腾空,将攀爬的敌兵尽数吞噬。焦臭味弥漫空中。可仍有漏网之鱼冲上墙头,展开近身搏杀。
一名匈奴百夫长手持双刃,连斩七人,眼看就要夺下一角城楼。关键时刻,扶苏亲自提剑迎上。两人交手三合,扶苏剑术本不精,但借地形优势将其逼至边缘。那百夫长一脚踏空,摔下高墙,被下方长矛刺穿胸膛。
战局稍稍稳住。
而在这片混乱中,萧寒始终静坐不动。他手指轻敲地面,计算著时间、距离、兵力分布。
真正的决胜时刻还未到来。
他要等匈奴全部进入伏击圈,等冒顿孤注一掷,等敌军彻底分散。
唯有如此,才能一击毙命。
他抬头望天。星辰隐没,乌云聚拢。一场雪,似乎就要落下。
风更大了。吹动他黑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缓缓抽出腰间短剑,轻轻擦拭剑刃。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冷静旁观的历史学者。他是战场的执棋者,是生死的裁决人。
他等的,就是这万籁俱寂前的最后一声鼓响。
远处,冒顿立于高坡,望着仍未突破的城墙,脸色阴沉如铁。他手中马鞭狠狠抽在地上,发出脆响。
“再调五百骑!”他咆哮,“给我踏平这段墙!活捉扶苏者,赏金千两,封万户侯!”
战鼓擂动,蹄声如雷。